
人类的自然生命,只有几十年,最多百年上下,死了便完了。在这种人文宗教的精神之下,人类可从几十年的“自然生命”,转进为绵历千万年的“历史生命”,和“文化生命”。
这几十年的自然生命,仅如一只船,或是一座桥,用来渡过这条汹涌河流而进入不朽的生命。所以我们在此短短几十年的自然生命中,应该好好利用,使它达到这“渡”的功能。
不朽的生命,不单是大圣大贤可以获得,人人都可得。孟子所谓:“人皆可以为尧舜。”最高的人生,谁都可得。
人性最高的表现,无非在“爱”和“敬”。人心最高的要求,也无非是爱和敬。爱和敬是人人心中所有,也是人人心中所能。我们要达到这人生的最高理想和最高境界,只须从自己心上表现。
人类社会,常有两种行为相对立:一为自动性的“感”,一为被动性的“应”,人生要常能自动地感,不要尽是被动的应。
小孩子打架,说他先骂了我,我才骂他;他先打我,我再打他,好像这是理该的。如此引伸,他今天偷了你东西,难道你也该偷他东西吗?如此做人,一切权都操在别人手里。要你骂人,要你做贼,都可以。
可见人生真理,不能说人家怎样做,我便怎样“应”,必须自己开始发心去“感”。
譬如你发心孝父母,父母却对你冷淡,你就觉得我已尽心尽力去孝,父母对我不欢,以后也莫怪我,我也只得不孝了。可见你的孝与不孝,你的人格,其权不在你,而操在你的父母。
你做了不孝之子,你再想诿过于父母,其实是你丢弃了自己的人格。父母是父母的事,你是你的事。这正如射箭,一箭射去不中,是你射的技术差了呢?还是箭垛安放得不合你所射的去处呢?很多人都怪对面不好,却不自己反省,这是我做得不够,不到家。这决不是道德精神。
我们该有勇气做一个主动的“感”的人。君子以自强不息,国家乱,我们还得忠,要使它不乱。不能说我已经努力了,可是国家仍乱,那只有待换一个国家再忠吧!
道德在我身上,在我心里,不能说道德在环境中。我们需凭道德精神来创造环境,不该由环境来排布生命,决定人格。道德就是我们的生命,就是我们的人格。这是人生真性情的流露,它有一个最高意志的要求,再加上方法技巧,便可以完成最高的理想。
再进一步言,完成不完成是另外一件事,只你在这样做,这便是你的生命你的人格了。我爱你,我敬你,你如何反应,这是另外一件事。
耶稣纵上了十字架,耶稣还是敬天爱人。人生必该有一要求,没了要求,就没了人生。要求即是我们的生命,人类的最高要求在爱和敬。你说你要满屋的黄金,其实你还是在要求爱与敬。你只误会了黄金便可以获得爱与敬。你自不知道,爱与敬才是你的真要求,才是你的真生命。但这并非甚深妙理,大家可以自己了解,不烦详细讲。
今天我们似乎太重视了物质方面的一切,认为知识即系权力,认为知识与权力胜过了一切,其实知识只是生命使用的工具,权力也是生命使用的工具。为了要求生命满足,才使用知识和权力。生命所使用的,都只是外物,不是生命之本身。
生命不能拿知识权力来衡量,只有人的行为和品格,道德精神,才是真生命。好在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人即是我,我即是人。就生命言,实是融成一片的。所以有人误会了,还是有人不误会。有人放弃了,还是有人不放弃。这一种道德精神,永远会在人生界发扬光采。
而中国人则明白提倡此一道德精神而确然成为中国的历史精神了,这是中国历史精神之最可宝贵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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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中国历史精神》钱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