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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智主义的思维时间:2018-06-02 文章内容
弟子萧惠喜好仙家与佛家的道理,阳明先生警告说:「敝人在幼年的时候,同样笃信甚至有志于这两家的学说,自认为有些收获,并感觉做个儒者没什么值得学的内容。其后居住在蛮荒三年,看见圣人的学问如此简易广大,终于开始叹息懊恼,觉得自己错用三十年的气血与精神。仙家与佛家的学问,大抵来说,其最精湛的奥义,与圣学只有毫厘的差异,你今天稍微学点这两家的内容,就其奥义来说,只不过如同粪草,却动辄自信已有归向,觉得其美好到这种程度,这真是如同猫头鹰急着在偷窃腐臭的鼠肉罢了。」
萧惠听完,接着请问仙家与佛家的奥义在哪里?阳明先生说:「已经跟你说圣人的学问如此简易广大,你却不问我领悟的内容,却只问我悔悟的内容!」萧惠觉得很惭愧,就接着跟阳明先生请教圣人的学问。阳明先生说:「你现在只是在善尽人际关系,基于客套而相问,并不是真想要明白。等你真的发出想要做圣人的心思,我再与你说。」萧惠听了,再三请阳明先生告知详情。阳明先生觉得很奇怪,说:「已经跟你一语道尽了,你怎么还是听不懂意思!」(出自《传习录‧上卷》第一百二十七条)
有人很执着想探索心学的源头,认为其源自于道家,这正是因为儒释道三教其奥义有「共法」,由于不知共法,因此会很执着编派名相,故而觉得心学源自于道家。这样说同样并不是要咬死说「心学源自于儒家」,尽管就名相来说这是事实,但,为什么我们只在意这个名相,而不在意这个名相背后的真意呢?这就得回来发问:三教的奥义,其毫厘的差异究竟在哪里?正在于儒家不弃人间,甚至肯认人情事理内自有通往究竟的大道,人只有在人间琢磨,纔能证得生命存在的真意。因此,心学不能偏离事上磨练,并认为这是悟道的大门,只有细细在做事的过程里砥砺心性,保持敏锐的觉察,纔能知晓你会出现在这里,到底需要领悟什么课题。
在台湾,当前的学术环境里,学者很容易就会尊重与接纳任何一位学者在从事于学术研究的时候,能同时在心底带着佛教的信仰、道教的信仰、天主教或基督教的信仰,但,他们很难接纳有个学者在从事于学术研究的时候,能同时在心底带着对儒家的信仰,他们立刻就会觉得这会影响「学术的公正性」。为何并不被认为会发生在佛教、道教、天主教甚至基督教的信仰者身上的问题,却会被认为会发生在儒家的信仰者身上呢?
这只是因为大家普遍认为儒家思想自明朝灭亡后,就跟着结束了,而且儒家会衰落,正是因为其思想并不究竟,没有任何高深的奥义,只是捆绑人的教条。敝人并不否认这很可能是因为大家常观看清朝或民初的历史书或历史剧,对于那种家长制的专制统治引发的反感使然,但,值得思考的问题在于:这到底是儒家的全貌,还是儒家衰落后的反映?如果有人还敢冒大不讳,声称自己是儒家的信仰者,而且揭橥自悟的心学,学者基于对残存在各自脑海里的儒家的反感,并对于个人获得觉悟这件事情的陌生(虽然,他们很可能在假日或其它个人时间里,都会参与他们信仰的宗教活动,跟着他们的宗教老师的指引,深感法喜充满或圣灵洋溢),因此觉得这样会不符合学术典范,这就不是不能被同情的理解了。
但,这并不是儒家的悲哀,而是觉悟这件事情的悲哀。因为人只相信「他人的指引」,却不愿意相信「自性的指引」,只相信谦虚对教义的学习,却不相信觉悟本身。如果觉悟这件事情,没有被体制承认,尤其是政治体制与学术体制,使得「心灵教育」成为国家教育发展的重点项目,全体国民都应该接受对自家性命(精神的性命)深度的认识,政府更应该投注大量的经费,来让学者开发心灵议题的科学研究,促使领悟自性成为人人都能获得的法宝,国家如果不承认这件事情对于国民的根本重要性,个人如果不承认这件事情对于自身的根本重要性,这就会是反智主义(anti—intellectualism)的思维继续在扩张。
这就指出儒家的心学,为何对于世人会如此重要的原因了。因为心灵的教育尤其需要有一套在世的法门,能在人间传授与操作,来让「人人成圣」这个理想获得落实(尤其是政府的支持),而且,只有当在世的法门获得承认,其它「不在世的法门」(这包括全部不重视人间实践的宗教信仰)纔有获得深度的认识与实践的机会,且不说儒家自来尊重与接纳各种不同的宗教信仰,毕竟人只有先做个圣人,纔有可能做个比圣人意识更高层的存在,前者是后者的基石,更不要说对绝大多数的人而言,这辈子能在事上磨练,做个言行有度的君子,都已经是极不简单的生命质量了。全人类的历史经验里,只有儒家的信仰成为国家长期支持其发展的重点政策,这个国家就是「中国」,其政策就体现在心灵的教育里。如何转化这种传统的素材,过滤出崭新的思想,成为人类新时期的社会现实,这就有赖于大觉知者的觉悟,并藉由掌握权柄来「治礼作乐」,复古开新,推广具有前瞻性的心灵教育,来让人人成圣成为新现实,新中国就会因此出现。 上一篇反智主义的思维⊙陈复下一篇真理无路可循⊙陈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