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理无路可循⊙陈复

有人问阳明先生说：「看书不能明白书中的道理，这是什么缘故呢？」阳明先生说：「这只是在文章的表面意思里穿梭寻觅，因此不能明白。如果只是想了解文章的表面意思，那倒是不如去做过去汉儒那种传注的学问，汉儒的确看得很丰富，每段文字都有个解释。只不过这样为学，虽然解释得极其明白通晓，却还是终生都不会有什么收获，必须要在心体里琢磨与奋勉。只要不能明白或无法实践，就必须反过来在自己的心灵里去体会衡量，这样就能通晓心体。全部的四书五经不过就是说这心体，这心体就是所谓的大道，心体获得彰显就是大道获得彰显，明白心体就是明白大道，彼此无二，这就是为学最关键的角落。」（出自《传习录?上卷》第三十四条）

心体就是我们说的自性本体。阳明先生先生对人间最大的贡献，就是为世人曝晒出心体。阳明先生前面的儒者，有没有心体的认识？如果没有，那意味着四书五经的作者都没有领会心体，果真如此的话，儒学岂能称作圣学，四书五经岂能被有心体的人读出深意与滋味？但，有的儒者的言论是在顺应心体的自发，却没有意识出这来自心体；有的儒者是意识出心体，却没有利落讲出心体；有的儒者是大量在讲心体，却没有讲破说这就是心体。直到阳明先生拿良知讲心体，简洁扼要点出这圣圣未能彻底言传的奥义，我们循此而回看四书五经，就会发现无不是心体的作意。

容格（Carl Gustav Jung）认为这心体就是「潜意识」（unconsciousness），潜意识这个概念的首发者是弗罗伊德（Sigmund Freud），任何人如果使用潜意识这个词汇，不能不由弗罗伊德开始讲起。但是，容格更指出潜意识里面的「集体潜意识」，这是内蕴着人类历史与文化的大池塘，有别于作为内在情结的个人潜意识，它是最纯然的宇宙原则。集体潜意识有四种原型：首先，「阿尼玛」（Anima）是男人潜意识里女人面向的具体化；再者，「阿尼玛斯」（Animus）是女人潜意识里男人面向的具体化；其三，「阴影」（Shadow）是我们人格中黑暗、未知与被压制的内容；其四，「面具」（Mask）是我们人格中习而不察，不断适应环境而做出调整的内容。对于容格来说，集体潜意识是有灵性的存有，曾经发愿到中国传播福音，却反而深受中华文化影响的德国传教士卫礼贤（Richard Wilhelm），他后来彻底放弃传教工作，开始钻研中国各种思想经典，并逐渐认同自己的中国心灵，临老想要回欧洲传播中华文化的灵性思维，却不到五年就在德国死亡，在容格眼里，最终是被欧洲的集体潜意识内蕴的神灵给杀害。

但，在敝人来看，心体不能简单就说是集体潜意识（当然，同样不是个人潜意识），更不是来自于意识，因为意识出自于自我（这是佛学说的末那识），然而无关于自我的讯息（出自于潜意识），并不见得来自于自性（或来自于人类集体的自我意识），这使得意识与潜意识的和合，不见得能和合出自性，意境高者充其量只能和合出有染的自性（这是佛学说的阿赖耶识），却不能和合出无染的自性（这是佛学说的阿摩罗识），这是和合出的整体结构限制使然。这样的结构限制，阳明先生当日并没有解决，甚且，他使得自我与自性这两个精神状态，因为被曝晒，而共同摊开于世，在阿赖耶识的存有感里，两者彻底搅和在一起，其后学则由于把握不清，则呈现倒退的领会，误把更偏向于自我意识的内容视作良知（这就是泰州学派内某些学人讲的现成良知），结果由阿赖耶识转回莫那识。

在阳明先生的诠释角度里，心体在内不在外，这是人人能最真实把握的本体，因为它在我们自家性命内。不过，这只能当作某种诠释的权法，不能视作究竟实相。毕竟本体在内更在外，不在内更不在外，「心体」这个说法太过于模糊，很容易让人有在我们自家性命内的错觉。实则是说，心灵是个存在的象限，其纵横穿梭在内外，没有你体与我体的间隔，心灵的精核就是自性，这是个大存有巢，人要把握住自性本体，如果只由莫那识的蜕变去着手，只能开展出阿赖耶识，因为无染的自性没有意识（当然，更没有潜意识），其只是宇宙本体作用于人的称谓，宇宙本体不是个意识（或者该这么说，其意识不是人类的意识结构，而是「无意更无识的意识」，这已经指向言语道断的层面），使得由阿赖耶识到阿摩罗识的中间有个断沟，人如果含藏着身体来感知，会终究无法感知其究竟，印度的悟道者克里希那穆提（Krishnamurti）曾说：「真理无路可循。」如果从这个角度来认识，就会特别有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