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学的奴隶⊙陈复

阳明先生说：「义理本身没有定则，会有无穷无尽的变化，敝人跟大家每回说出的言语，诸位不可稍有收获，就认为其意思已经停止到这里了。相关内容，我们再讨论个十年、二十年甚至五十年，都不会有止境。」他日，阳明先生再说：「圣境如尧舜，然而尧舜体现出美好的善意与善行无穷无尽，魔境如桀纣，然而桀纣体现出腐败的恶意与恶行无穷无尽。假如桀纣没有死去，他们的恶意与恶行就会停止到这里吗？假如善意与善行有尽头，文王怎么会『凝望着大道，却感慨自己看不清』呢？」（出自《传习录?上卷》第二十三条）

这是颇富深意的一段话。阳明心学的存在对世人的价值，正在于其义理具有拓展性，能让人不断依据当前时空的变化，去密思能与情境整合无间的观念。而且，其思考的框架，并不是要人因信仰而变做「意识型态」，借此「终结思想」，自己的生命就此变做「心学的奴隶」，而是要人因信仰而认识自性，借此展开生命的高度与深度，获得大自由。盘古心学作为阳明心学崭新型态的呈现，正来自于其继承并阐发阳明心学这层最精核的义理，由里面蜕变出新生命。这种思想的最大特征，旨在帮忙人认识内在化的自性，而不是去认识任何新的思想框架，如果拿法学用语来说，这是柔性的思想宪章，而不是刚性的思想宪法，任何思想的具体内容，都要来自个别生命脉络的真实探索，这包括对于世间善恶的论断。

有人可能会觉得：心学的这种思想特征，是否太过于幽微与复杂，充满着义理的变量，无法捏拿出很明确的说法。然而，这不就是智慧的真实面貌？「只要开始言说，就不是那言说者」，这就是智慧的阴柔特质。因此，敝人要说出一个看起来与前面自相矛盾的言说：检测某种说法是否具有深度的智慧（套用大陆流行的用语，就是智慧的含金度），最明确的标准，就是检测其阴柔性，任何思想只要具有阳刚性，动辄诉诸乍看「不可摇撼」的威权语言（意即言说者表露出「我的言说出自于真理」的强烈态度），其人与其思大致来说含金度就很低，而且只要说法越阳刚，含金度就会越低，然而，偏偏愚痴者就喜欢这一套，只要言说者表露出强烈的自信，他们就跟着依附与景从，共同来成就出令人惊骇的傻事，这就是人间常大乱而罕大治的症结，世人不要去怪谁，要怪就怪自己的愚痴。但，阴柔性越高，虽然意味着思想的含金度越高，但，这里有个门坎，我们要观察其阴柔的思想究竟在指向着自我，还是在指向着自性，指向着自我，就会发展出权术与计谋，指向着自性，才会发展出觉照与洞见，我们如果想要在门外与门内无碍的进出自如，那就得要有开门的钥匙。阴柔的思想才能指向「生」，刚强的思想则会指向「死」，记得《老子》第四十三章不是说：「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无间。」不要在意这段话是出自于什么名相，这里「无有入无间」特别有意思，其意思是说：「没有的东西，才能穿梭没有间隙的东西。」心性就是那「没有的东西」，我们不能不认识心性的阴柔性，这是驰骋世间全部显化的现象的内因与原能，没有阴柔的存在，就没有任何刚强的呈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