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置有漏的精神躯壳⊙陈复

有人问阳明先生说：「后世着书立说的人太多，恐怕会混乱正学。」阳明先生回答：「人心天理浑然一片，圣贤把这个状态书写出来，就像是写真传神，不过只是让人看个大略的形状，使后来者因此能去寻觅真实，那背后的精神与意气，表现出来的语言与微笑，还有各种动静举止，都无法精确重现。后世的著书立说，这是将圣人的作品模仿誊写，再妄自做解析来驰骋自己的特技，这就越来越失真了。」（出自《传习录?上卷》第二十一条）

这里讲的正学，就是指心性的学问。体证的路，与教化的路，虽然有交集，却是两条不同的路。教化要越来越通俗，体证要越来越细密，众生人人都会说想要解脱，远离诸恶颠倒，然而九成九的人，终其一生，都在踏着与解脱无关的路，但，悟道者不能点破，却要帮忙他继续坚固其向善的意愿，使他不至于信念崩溃，酿就个人更大的灾难与痛苦，这时候，悟道者就要给出大量的便利法门，让这些愚痴的众生能简单如实操作，就获得安全感。这是绝大多数正在人间传播宗教的主事者，面对不愿意认识心性的人，采取的权宜办法。

面对愿意认识心性的人，悟道者要能引出一条体证的路，这条路如果真要踏实践履，会引发当事者生命极大的煎熬，因为悟道本身是在展开蜕变，经历脱胎换骨的过程，要弃置原来有漏的精神躯壳，不可能不引发神经纤维的解离与重整，解离与重整产生的震荡与反复，尤其会产生「拙火觉醒」的经验，那种对于肉体的剧烈冲刷，要能承受得住，人如果没有发大愿，此生想要来成就众生，几乎不可能完成这段历程。因此，悟道这件事情的困难就在这里被揭露开来，人要背离自己个体化的倾向，感知每个殊异的频率，将其整合，来共同成就出新生命，这种脱离自我来呈现自性的路，能跨过来的圣者几希。但，如果我们能明白，自我与自性并不是两条并行线，而是在交互对话与共融的一体两面，那，我们不挣扎于自我，却很认真厘清这自我的理路与盲点，并借由认真做工夫，发大愿想要消化自我来呈现自性，我们总会有蓦然回首，发现自我已经蜕变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