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不会性爱⊙陈复

弟子陆澄（原静）问阳明先生说：「关于『主一』这门工夫，我们能理解为譬如读书的时候，就全心全意放在读书上，待客的时候，就全心全意放在待客上，这样就能落实『主一』这门工夫吗？」阳明先生回答：「那，好色就全心全意放在好色上，爱钱就全意全意放在爱钱上，这样就能落实『主一』这门工夫吗？不！这是放逐精神在营求于物质的表象，并不是『主一』。『主一』的意思，就是专主一个天理。」（出自于《传习录? 上卷》第十五条）

阳明先生说「专主一个天理」，这是在专主什么呢？就是全心全意相信本体，这包括相信本体的存在，相信本体的观照，与相信本体的眷顾。阳明先生并没有要人放弃于外在物质，这并不是说，当我们全心全意相信本体，我们就不再能读书与待客，更不能好色与爱钱了。但，如果人只是全心全意在做着外事，这确实在耽搁精神。如果是全心全意想要体证本体，这时候能不能带着这想要体证本体的态度，去读书、待客、好色与爱钱呢？当然能！这就是「事上磨练」了。读书与待客并不容易引发什么争议，重点在于喜欢美色与金钱这两件事情，通常是常人无法跨越的两大难关，而传统儒家几乎都不讨论这两个层面，好像从来没有这两件事情一般。敝人过去就很疑惑，难道大儒都不爱异性？都不生孩子？都不愁吃穿？都不需花钱？果真如此，那人类社会早就应该要灭绝种性了。古人这种隐讳的态度，会引来现在处于知识爆炸与议题解放的时空的世人误解，错认古人把人类合情合理的需要都当作羞耻或执着，或与其他宗教的教义混淆，这会违背儒家体察本体生生不息的根本情状。

现在，我们特别针对情爱这个层面来谈。两情相悦出于天然的人性，任何情爱的挥发，只要不对他人产生伤害，都不应该被压抑，而应该被顺应与成全，礼仪则是情爱的文饰。一般人只会留恋于情爱的挥发，却不知道情爱交感同样能带着本体去体认，这包括情爱的滋生背后人与人的感应，那不言说却如触电般四目交迭的凝视，彼此心领神会与心照不宣，正就是来自于自性的本来联系，才能使人跨越自我意识，默然得知他（她）的心意。当情爱关系获得彼此心底的确认，即使不得相见，情人忽然在外发生什么事情，没有任何联络，他（她）立刻就会有感应，而会着急悬念着，不断想办法去了解情况，有时甚至能在情人最困难的时候给出最及时的温暖援手，这还是自性的发作。当情人交欢性爱的时刻，身体无条件的给出获得最亲密的交流，那很容易会让人感觉出自我意识不再捆绑住生命，而有强烈的畅快与喜悦。当情人因此生出孩子，这个孩子同时敞流着两人共同的血液与基因，他们两人的情感与理想，共同产生出现实的结晶，世上再没有任何事情能比这件事情更美丽，更让人动容，更能彰显出本体的大能了！最后，当情人死亡，爱到最深无怨尤的他（她），会领悟到自己的生命在某个核心的角落好像同样跟着结束了，活着再没有滋味与意义，甚至就跟着无疾而终，两人前后相伴死亡（这是我们常听到的新闻，尤其会发生在极高龄的老人家身上），这还是呈现出本体的节奏感。

因此，怎么能误认体证本体只是不食人间烟火者的事情？百姓日常生活，尤其是情爱生活，正都是本体自然流行的呈现。问题的症结只在于常人只耽溺于肉体的欲望，却不知道这里面内含着本体的奥秘，只把情爱就当作肉体欲望的抒发，却未曾体证出情爱现象里生生不息的意蕴，并借着私情来领会道情，让两人的情爱呈现出心性的沟通与交流。关于这点，女人常比男人显得深刻而诚恳，她们常真实在面对着自己的感情，只不过当女人只意会到情爱的事实，却没有意会到情爱的内里，她就很容易为情所困无法自拔。男人则常常要不就是只耽溺着情爱过程里肉体交流的表象，要不就是道貌岸然对于这些层面统统抱着严厉指责的态度，摆出一副「我从来不会性爱」的假道学规格，背底却越是压抑越会意淫，这只会使得性这个呈现本体的美好事实，被人扭曲的心灵搅得很丑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