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性的循环论证⊙陈复

阳明先生说：「良知就是人心灵的本体，心灵自然会感知。看见父亲自然知道孝顺，看见兄弟自然知道悌让，看见孩子掉到井里，自然知道恻隐，这些就是良知，不需要往外觅得。良知发作的时候，完全不会有私意障碍，这就是孟子会说扩充其恻隐的心灵，仁的能量就不可限量。然而一般人不能没有私意障碍，因此就得要用『致知』与『格物』这些工夫，来打败私意，恢复天理，这使得心灵的良知没有任何障碍，能恢复充塞流行，这就是『致良知』，如果良知获得，意念就能澄澈。」（出自《传习录? 上卷》第八条）

历来涵养心性有个最玄奥的转关：只有意念澄澈，才能获得良知，但，只有获得良知，才能意念澄澈。这两者变成循环论证，对一个刚学习心性的人来说，他正是因为意念混杂，才无法获得良知，但，他只有获得良知，意念才能不再混杂，他应该怎么办？他会感觉很彷徨与茫然，甚至觉得什么都被搅乱了，心底很不平安。记得敝人刚念大学的时候，参加学校社团办的静坐，有法师来教大家，敝人静坐不过五分钟，顿然觉得浑身像是有蚂蚁在乱窜，搔痒难忍，很难继续静坐下去，真想立即起身。但，如果坐不住就如此放弃了，那静坐这门工夫就再无法探得虚实，哪里还会有「心学尽性六课」的阐发？其实，涵养心性的症结，正就是坚持与不懈，面对心性的循环论证，不要就此激生挫折感，而要不断去琢磨，在这些反复琢磨里，自然会有越来越相应的体证。

人如果想消除私意，他应该先问自己：到底什么是私意？私意既然存在于个人的意念里，它就会有千变万化，并不容易检视，但，检查私意有个办法：我这个意念如果发出，对于任何人的善良情感，与这种情感架构出来的公共秩序，有没有任何伤害性？如果有，那我就要放弃这个意念，不让它再有滋生的空间。当然，即使这样的厘清，都还是会有各种细节需要讨论，有时或许不是放弃，而是往与大家相互协调的路来转化自己的意念，甚至，有时则要宣传崭新的思想，呼吁大家放弃既有的框架，借此调整大家本来的善良情感架构出的公共秩序，使其更能对应于人类前景该有的共识。但，不论如何，面对任何人的善良情感，我们都要心怀尊重并展开沟通，不宜只因为与自己的意念不合，就采取暴烈的情绪来伤害这种情感，使其被扭曲或挤压，那会酿就人类集体潜意识的变异。消除私意，其实就是在正视自己的生命，只要还愿意详细观察自己生命每个变化的脉络，私意就已开始被这样的真诚给点滴溶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