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即是天理⊙陈复

徐爱问阳明先生说：「至善只往自己的心灵内寻觅，恐怕面对天下事理，会有不能穷尽的时候？」阳明先生回答：「心灵即是天理。天下哪里还会有心灵外面的事情，心灵外面的天理？」徐爱问说：「譬如事奉父母要孝顺，事奉国君要忠诚，与人交往要信任，管理人民要仁爱，这其间还是会有很大量的天理，我们恐怕不可不细密检查。」（出自《传习录?上卷》第三条）

阳明先生叹息说：「这样的说法，已经蒙蔽人间很久了，哪里是一言半语就能让世人开悟？现在，姑且就你的问题来讨论。如果发现不能事奉父亲，那就在事奉父亲这个议题上去寻觅孝顺的道理；如果发现不能事奉国君，那就在事奉国君这个议题上去寻觅忠诚的道理；如果发现不能与人交往或管理人民，那就都在这些具体议题上去寻觅信任与仁爱的道理，其内里都只在我们的心灵。灵即是天理。心灵没有私欲的蒙蔽，这就是天理，不需要由外面添加任何一点。拿这个纯粹来自于天理的心灵，在事奉父亲的议题里发作，那就是孝顺；在事奉国君的议题里发作，那就是忠诚；再往与人交往与管理人民的议题里发作，那就是信任与仁爱。我们只应该在这个心灵里善尽『去人欲，存天理』的工夫就对了。 」

有人或认为心学没有个精微开湛的理论，这是极大的误解，阳明先生在《传习录》里有大量关于本体的认识，需要我们经由当前能理解的脉络来梳理出秩序。最起码，盘古心学的要旨，就在针对这个领域提供实证的看法。然而，我们千万不可忽略了，心学的实作，就在具体议题里探索。心学不应该舍本逐末，只管认识什么精微开湛的理论，却忘记在生命的具体议题里实践，殊不知每个具体议题的细密厘清，都是企图回归本体的展现。当你在某个具体议题里有深深的领会，那都是本体关注着你的生命而给出的祝福。

心灵即是天理，这段话要铺陈开来认识。这并不是说「心灵里面自有天理」，这是陆子（九渊先生）的看法，却已不是阳明先生的脉络。心灵是个象限，这个象限有其运作的法则，我们能理解的天理，由于其「理解」本身就来自于心灵的象限，因此理解出的天理，当然无法自外于心灵。因此，心灵即是天理的背后意味着心灵大于天理。如果有人问，天理不是指「我们能理解」的天理，而是指不管人类能理解与否，独立而实存的天理，敝人会说，这种说法本身，还是出自于心灵的设想，并未自外于心灵，然而这个设想具有虚妄性，毕竟人不可能跨越心灵来认知任何独立而实存的天理，如何能产生这样独断的设想呢？这就是传统理学的观念盲点。当前坚持伸张真理的思想家，即使他们动辄声称自己的看法脱胎自心学，只要他们未曾理解这个事实，他们都还是未悟实相的理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