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贵的明珠⊙陈复

当董沄积极表示想要拜师的热忱，弟子秦起立即起身拜贺说：「先生的年纪或许很大了，然而，先生的志向何其雄壮啊！」他因此特意去跟阳明先生禀告。阳明先生听见了，叹息说：「有这样的事情吗？我从来没有见过世间竟有这样的老先生！虽然，他的年纪大于我，老师或朋友的意义其实没有差异，假如我的言论能获得他的信仰，又何需北面拜师如此慎重的礼节呢？」董沄听见弟子秦起的回告，就说：「夫子难道认为我的诚意尚未获得时间的累积？」他因此辞归两个月，抛弃自己的瓢子与头笠，再持着一履缣帛过来。他跟弟子秦起说：「这是我的老妻认真织的缣帛，我累积的诚意，就像是这丝丝累积出来的缣帛，夫子能准许我的拜师吗？」弟子秦起再回去请示阳明先生。

阳明先生听见弟子秦起的报告，叹息说：「有这样的事情吗？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老先生！现在的后生晚进，如果知道执笔书写文辞，稍微熟悉考订训诂，就已经膨胀自大，不再知道有从师学问的事情。如果看见有人想从师问学，就会起哄共同嘲笑他，指责辱骂他是个怪物。老先生能写诗来教育后进，跟随他论诗的人遍布江湖，已经是个先辈了。一旦听闻我的言论，而抛弃自己数十年累积的成就如敝屣，希望北面屈礼拜师，这哪里只是现在没有看见，即使考察古时候的文献记载，都很罕见！学做君子的学问，只是希望能变化气质而已，气质最难变的症结，莫过于假装客气，却不能屈己下人，甚至于自我欺骗，自认很厉害，借此掩饰错误，滋长傲慢，最终沦落为凶顽鄙陋的人。」阳明先生最后还说：「没有天下莫敌的勇敢，哪里能做出如此精猛的 措！董沄实在是我的老师，我哪里有资格做董沄的老师呢？」

董沄听见后，就很激情地说：「这真是太超过了！夫子再度拒绝我，我却已经不能再等待了！」他就直接进去见阳明先生，接着强行要拜师，阳明先生想再三拒绝，却毫无办法，就只好接受他的拜师，但跟他相约就是在老师与朋友间的相互对待。董沄就此跟随着阳明先生，在各种山水间游历与学习，他每天都觉得深有收获，快乐得忘记回家。他乡里的子弟与亲友，还有平日共组诗社的同志，都在笑话他，或者写诗给他，希望他能回头，不断跟他说：「你已经老了，为何要这样自苦呢？ 」他总是笑着说：「我才刚觉得很幸运能脱离苦海，这才能怜悯往日的自苦，现在哪里是苦呢？我现在如同鸟儿在振动羽毛，快乐地飞于云霄上，如何再能自投罗网，关在牢笼里呢？你们不要再管了，我将从吾所好！」他因此自号曰「从吾道人」。

这就是阳明先生写的〈从吾道人记〉。

如果不曾被框架束缚，就不能领会心学内酝的解放精神。如果不愿自组崭新的框架，就不能领会心学内酝的收摄精神。董沄这一生，厌恶世俗的表里不一，本来活在对虚假的框架的摒弃里，他自甘于淡泊，宁愿流浪，都不愿意被局限在世俗的支解见识里。然而，当他遇见阳明先生，看见这世间难得的真人，赫然发现圣学不是虚假的框架，更不是吃人的礼教，人绝对能活在真实清澈的洞见里，他本来冻如万年冰山般被封锁住的情感，猛然就被阳明先生那暖和如春日般的观念给快速融化了，他焦躁的想拜师，这意味着他想立即彻底改头换面，就此拨开生命里的阴霾，让自己活在新天新地的畅然自在里，这如此洒落的喜悦，本无法跟他人诉说，因为那是董沄的生命被完整洗刷而焕然一新的经验，只有大信进去，才能换取这宝贵的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