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知会感应着环境⊙陈复

董沄自取号曰「从吾道人」，阳明先生很高兴地表示：「这个董萝石的生命状态真是卓越啊！常人在年纪衰老后，血气已经衰竭，最要戒惧莫过于自得，不再肯谦虚受教，还有几个人能特别坚强奋发，再如青春的孩子般，有着英锐的作为？就拿『从吾所好』这件事情来说，世人往往是从其美名的所好，因而竞相博取清高的声望；或是从其利益的所好，因而竞相贪取大量的金钱；或是从其心意耳目的所好，因而竞相诈欺来骗取享乐的机会。他们这些人，都会自认在做着『从吾所好』的事情啊！然而，这岂能知道敝人说的『真我』呢！敝人说的『真我』，就是在指良知。父慈子孝，这都是我们良知的所好，不慈不孝，这就是我们良知会厌恶的状态。言忠信，行笃敬，这就是我们良知的所好，不忠信，不笃敬，这就是我们良知会厌恶的状态。因此名利物 的喜好，这都是『私我』的所好，却是天下都会厌恶的状态。良知的喜好，这是真我的所好，更是天下都会共同喜好的状态。因此人如跟随私我的所好去贪取，则天下人都会厌恶他，他将搅得左支右绌，大量消耗精神，却忧苦终身，这就在被物欲奴役。」这段话，还是出自于〈从吾道人记〉。

阳明先生讲的「真我」，原文称作「真吾」。真我与私我的差异，在于这两个主体的范围不同，真我的范围与宇宙同体，与宇宙同大，私我的范围仅限于个人的肉身，尤其是藉由感官的刺激与满足，来确认这私我的存在。常听见有人这样的质疑：良知这个观念太过于模糊，无法成为放诸四海而皆准的律则。其实，如果「有良知」与「无良知」这两个词汇其意涵能被画出清晰的界线，那良知总是在「观照着环境」，「环境」不是个物质的空间，而是个精神的空间，每个能量正在相互对应的生命，都会共组出他们感知的环境，这时候，如果能做出有利于环境（不见得有利于自己）的决断，这就是有良知。真我就是能超越自己利害，观照着环境的意识机制，由于环境会随着能量与其背后的生命状态的不断蜕变，而跟着迁异，这使得良知决断出的内容就会跟着不断调整。

因此，决断出你每个当际的良知，这首先需要「自觉」。良知的质性兼具「外照性」与「内照性」，前者就是指良知能观照着环境，然而，这观照本身如要酿就出任何决断，就得来自于良知的内照性，意即良知能观照着自己，让自己的轮廓因应外在的环境而浮现，从而统摄着环境的发展，这就是自觉。这就体现出良知发作的路径：良知会感应着环境，因为感应着环境而内照自身，由自身的充盈再外照环境，给出精确的对应。《中庸》说的「喜怒哀乐之未发」，其「中」字就是在指良知的内照，虽然未发，却已有感应，这才会接着「发而皆中节」，对环境做出精确的对应，无不冥然契合于「和」字。良知学就是一门实做工夫而体现良知由未发至已发的全部路径的学问，只有怀抱着环境来安顿个人的举止，这层意识才能使得人活在良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