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绝偶像崇拜⊙陈复

董沄见过阳明先生后，退出来，跟阳明先生的弟子何秦说：「我见过世间的儒者多半支离琐屑，不断在修饰边幅，像个木偶的样子，其他更糟糕者则是贪婪争夺于富贵利欲的场合，我曾经不屑这些人的行为，自己想说世上岂真有所谓的圣贤的学问吗？不过只是假托着大道的虚名，借此来牟取私利而已。因此，我索性笃志于写诗，而放浪自己于山水间。现在我听闻夫子的良知学说，忽然如大睡后获得清醒，然后知道我往日的作为，日夜消耗精神在从事的工作，其与世间营营于利禄的人，在清浊间的区隔几乎连寸都没有。真是幸运啊！我如果不是来到夫子的门下，如此就几乎要虚度此生了。我将要北面敬拜夫子，而终身做弟子，怎么能因为我已经年老，就不让我拜师呢？」

这出自于〈从吾道人记〉。

这类的文字，我们在古时候的文献很容易看见，却很难在当前的时空看见。现在的人很不可能对谁顶礼，这不是单纯文化差异或变异的问题，而是自我与自性的问题。由于我们受着物质资源的高度豢养，自我意识在个体获得物质的同时被强烈确认，使得人真正是「自我感觉良好」，因此怎么可能去对谁低头？不只是老人不可能对谁低头，孩童同样不可能对谁低头，我们的教育，从来就不会鼓励谁对谁低头，而是每个人都要抬头，趾高气昂，保护好自我的利益，动辄稍经点挫折，就会指责他人如何对不起自己，就会宣称自己再不会原谅他人，这往往使得整个社会充满着对立与冲突的情绪。

我们现在巩固自我意识的说法里，最重要者莫过于「拒绝偶像崇拜」这种听来极其合理的见解。最早产生「拒绝偶像崇拜」这种说法的基督信仰，原本只是在指拒绝异教信仰，而其对耶稣本人，如果没有那强烈的信仰做支撑，就局外人的角度来说，何尝不是种偶像崇拜？但，我们暂且不去细论这个层面，我们应该对「偶像崇拜」这个观念本身展开探索。只有自己的主体在依附他者的主体，且这两者无法真正契合的时候，这缠有「偶像崇拜」的问题，而且这问题不只出现在古典的宗教信仰，还包括对手机的崇拜丶对宠物的崇拜或对金钱的崇拜……，因为把生命的主权交给外在的对象，而这对象会对自己的人生酿就支配或主控的着魔状态，这缠有某个偶像在被崇拜引来的问题。

然而，如果人不执着于主体，尤其不执着于自我意识，他希望生命能体现在情感的深度交融与洋溢里，没有哪个主体在崇拜哪个主体，而只有对本体的信仰，这时候，哪里会有任何「偶像」在被崇拜呢？本体的信仰，由不同的角度来说，在天体现为无尽的宇宙本体，这是通常不言的本体；在人体现为具体的自性本体，这是惯常有感的本体。在这两者间，还有给宇宙本体具体的名相，使得宇宙的存在因此有现象的存在，这整个存有都因此被给出明确的意义，其存有者或人或神，而称作世界本体。当人带着自性的意识而对某人或神发出强烈的信仰，这意味着其人或神就是他的世界本体，他不是在信仰某个异于自性的存在，而是自性与自性的自然交融，更精确来说，则是如同植物在趋往阳光般，低阶自性在跟高阶自性汲取能量，来补充与拔高这本来自性的位阶。

因此，信仰是补充与拔高自性的过程，而且，这过程没有欺瞒，没有虚妄，没有矫揉。或许有人会想问：董沄这个老人，愿意对阳明先生低头，这是在抬高阳明先生的自我意识吗？不！阳明先生没有自我意识，哪里还有能被抬高的主体？对董沄来说，阳明先生就是董沄的世界本体，他让董沄的自性获得补充与拔高的机会，董沄的生命因此「见道」，他感觉这一生没有白活，对宇宙的存在产生根本的领会，充满着意义，董沄能不认真拜师，跟着阳明先生学习心学吗？董沄曾经两度恳请拜师，都被阳明先生不断拒绝，但，阳明先生如果彻底拒绝他，完全不给他机会，这就是尚有自我意识，在意着世人早已习惯于「假情假意的谦虚」的社会评价，更是对自性的莫大残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