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东海老人遇见夫子⊙陈复

浙江海宁，有个老翁董沄，号萝石，他已经六十八岁了，善于写诗，闻名于江湖间。他跟乡里喜欢写诗的十馀人共组诗社，从早到晚写诗吟唱，相互讲究字句的工整，废寝忘食，甚至连考科举都不管了。他就这样度过大半辈子，世间的俗人都讪笑他愚蠢，他都不管，认为这是天下最快乐的事情。明世宗嘉靖三年（西元一五二四年），董沄来会稽游玩，听闻阳明先生正在这里的山中与弟子讲学，立刻拿着拐杖，肩挑瓢子，戴着竹笠，捧着诗卷来谒见阳明先生。进门后，他就跟阳明先生长揖，由于年岁远大于阳明先生，随即就自坐于上座。阳明先生觉得他的气貌不同于常人，而且年纪已经很大了，对他很是礼敬。接着得知他就是董萝石，就与他接连谈话一天一夜。董沄逐渐了解阳明先生的思想后，礼数就越来越谦恭，甚至不知不觉侧坐于位子的边缘。

这段文字，出于〈从吾道人记〉，写于嘉靖四年（西元一五二五年）。

这段文字可得知，阳明先生绝不反对写诗词，如果有人能像董沄那样，为写诗词竟然连科举都不考了，这如此巨大的利益都能毅然割舍，阳明先生就会觉得其人很值得佩服。而且，你要知道，阳明先生与人相见，常第一眼就是观看这人的相貌内里反映出的气息，弟子王畿曾在〈书休宁会约〉里描写一件他觉得很奇怪的事情：他曾经引见两个年轻人来山中，与正在讲学的阳明先生相见，一人看来资性警敏，跟他对话，无不能立刻领略话中的意思，阳明先生与他相见，却显得很轻慢，屡屡相问而不回答；一人平日做事超过于寻常，不顾世人的诋毁，甚至见恶于乡党，却深感懊恼，很想悔改，他想要见阳明先生，阳明先生跟他讲话，竟然整日都忘记疲倦，好像想把平生学问传给这人一般。

弟子王畿请问阳明先生这是怎么回事？阳明先生回答说：「前一人虽然资性警敏，然而有着世俗的心机与情绪，不肯舍弃，如果不让他领略心学，他还有败露这污秽的真相，终至于悔改的时刻，但，现在就让他领略心学，他的见解越来越丰富，越来越懂得取巧，避开不利于自己私意的说法，覆盖隐藏得越来越密实，心学全部的圆融智虑，都会被他拿来增加自己包藏心机的办法，而使得他越来越会机诈权变，这样日后为恶将会不可收拾。」阳明先生再说：「后一人做事能不顾世人的诋毁，原本是个有大能量的人，只不过因为他狂妄的心识偶然发作，暂时还消褪停止不住，唯一的忧虑只是不能悔改。现在既然知道悔改，想过来见敝人，他能掉转回头，转化自己的能量为善，这样诚挚的愿望，来日什么事情办不成？敝人因此很愿意接见他。」弟子王畿记录说，后来这两人的发展，果然就如阳 先生的预知。

世上资性警敏却心怀机诈的人，越听闻智慧，就越懂得如何摘引古文，来替自己的机诈做高段的掩饰，致使最高的良知，常被用来寻觅自己最高的利益。这样类型的人，敝人常见他们栖身于两个角落：其一，栖身于学术殿堂，擅长于学术的交际应酬，成为颇负盛名的教授；其二，栖身于社会边缘，擅长于网路的批评谩骂，成为颇负盛名的流氓。董沄自甘于江湖，既不想考科举做大官，更不想流落草莽赢得薄幸名，他只是安安静静的认真写诗词，忘怀利益得失，大半辈子就这样过去了，终于有机会看见阳明先生这样大智慧者的出现，他由本来不知不觉自居于长辈（确实是如此），却开始侧坐于边缘，因为这名出身于浙江海宁的东海老人终于遇见他的夫子，他知道掌握关键性的智慧的时刻来临了，他怎能不谦虚恭敬，垂首谛听圣学奥义呢？这就是人平日能忘怀利益得失，最终缠能获得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