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出存在⊙陈复

有个弟子玄默，他有志于学习心学的道理，却同时还有写诗词文章的嗜好，阳明先生很不解这是什么缘故。阳明先生觉得，就拿下棋这件雕虫小技来说，不专心致志，就不可能把棋下好，更何况君子求道，能把专注的情感插出去，还有其他的嗜好吗？孔子说：「言辞这件事情，只要通顺，能让人了解语意就好了。」世上学习诗词文章的人，莫不拿这段话当作自己的格言，这就是古人不会只说「有德性的人必然就有言论」，却不会不说「有言论的人不必然有德性」的缘故了。玄默来留都见阳明先生，特拿宣纸请阳明先生写字相赠，阳明先生很想告诫玄默，就写说：「德性，就如同大树的根基，言论，就如同大树的枝叶，根基不种植，却只是在枝叶那里忙着，敝人从来没有见过大树能生长起来的事情。我与玄默相别日久，朋友拿玄默写的诗来给敝人看，敝人看见玄默的辞藻日益精进，这是因为玄默的根基很昌盛，自然枝叶就很繁茂的缘故吗？关于这点，玄默还需要告诉敝人！」

这就是〈书玄默卷〉，写于明武宗正德十年（西元一五一五年）。

认识阳明先生的言论，常要有灵活的角度，不能把先生写的文字当作砖块，拿来就砸往他指称的事情。譬如这里说诗词文章的嗜好，这是弟子玄默的问题，却不是诗词文章本身的问题。弟子玄默显然有专注于诗词文章，而忽略心性涵养的弊端，这问题其实并不是写诗词文章，而是写诗词文章的时候，没有带着涵养心性的意识。因此，弟子玄默，并没有真的把心学当作自己性命交关的大事，缠会有馀情去写着风花雪月的诗词文章，内里却看不出丝毫悟得良知的查照。心学或许会随着时空背景的不同，而稍有名相与呈现的差异，譬如盘古心学就是由阳明心学蜕变而来，因应时空的不同，而有着观念解释与表现样态的差异。然而，真正的心学，不论如何的变化（变易面），都有个不变的旨趣（不易面），那就是从来都「把天下事只视作一件事」，都是带着心性去实践于现象，在个中更增益心性的领会，如此缠能「确认出存在」。

人如果不确认出存在，人其实活着就在耽搁精神。确认出存在，就是在把全部感知的本质，给出相应的认知，这由感知而认知的过程，就是《大学》在说的「格物致知」。通过格物致知，万有就位，你的意识缠能不流于主观，而能与万有做精密的来往互应，这就是《大学》在说的「诚意正心」。至此，内外无别，全都交融一体。因此，哪里有什么外务繁杂，不得学习与落实心学这种事情？只有不愿意奉心学为信仰，因此忙于应酬交际这种事情。如果愿意学习与落实心学，每天紧紧把这件事情存养于胸臆，带着这个态度去面对各种现象，那全部事情，都是「事上磨练」的课题，全部事情的完就，都在强化心性的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