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学专栏 | 王学安】学习精神分析：什么是现代女性自我成长的最佳路径？

身边有不少女性因为家庭关系产生的困惑而开始学习精神分析，团体的学习使得她们回到童年开始探索和妈妈的关系，她们重新找回了被关注和被爱的感觉，于是她们常向身边的人讲述精神分析的神奇：「事实就是这样，我现在的这种表现就是因为小时候没有得到足够的爱，因此产生家庭问题，咨询师讲的太对了。」精神分析会让人回溯自己的童年故事，让当事人意识到自己应该承担起生命的责任，虽然当事人心理上感受到被咨询师理解和安慰，但是回到家里仍然要面对现实问题，尽管自己已经努力改变了，可是儿子依然不听话，先生依然是个倔脾气，和婆婆依然有冲突，那就是自己的问题，因此要不断学习自我成长，可是问题似乎陷入了一个死循环。难道真的是因为自己学精神分析没有学到家，需要透过不断地分析、分析与再分析，才能够自我成长，最终期望有一天能解决问题吗？

笔者想要探讨的是：中国的女性是如何在压抑的心理世界中，寻求自我解放的出路呢？首先我们可观察现代女性的真实处境。在单位，她们被告知要做个敬业奉献的工作者，在家还要当个先生的好太太，更要当婆婆的好媳妇与儿子的好妈妈，女性的天职似乎就是「相夫教子」。这种观念的产生可追溯至西汉，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后，原本生动活泼的儒学成为统治者控制人民的思想工具，董仲舒在他的《春秋繁露》一书中提出「三纲五常」的思想，其中「三纲」是指「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由此女性在长达两千多年君主专制时代沦为男性的附属品，生来就要遵守「三从四德」的道德伦理观。这种被压制的心理倾向深深刻印在中国女性的内心深处，但女性生而为人，她们同样渴望自由与平等，想要找到一条心灵获得解放的出路。戊戌维新时，西方国家的「天赋人权」与「自由平等」观念开始进入中国，男女平等的思想开始冲击男尊女卑与三从四德的传统伦理道德观念，维新人士开始把妇女解放和国家贫弱联系起来，提出禁缠足、兴女学与办女报等内容。辛亥革命时期，妇女解放运动发展，资产阶级革命派创办各种女子报刊，传播民主思想，积极鼓励妇女参加革命活动。

中华民国成立后，孙中山担任临时总统，颁布妇女禁足令，五四运动后，西方民主与科学的浪潮刮进中国，政府颁布禁止束胸法令解放妇女，女性开始模仿西洋女子的穿着审美，并且将男女平等的观念落实在行动上，一些妇女开始积极投身于轰轰烈烈的自我革命运动，更开始有接受高等教育的机会。五四运动竖起打倒孔家店的旗帜，全面反对传统，反对旧道德，提倡所谓的新道德，中国传统的道德伦理观在君主专制的崩塌和西方思潮入侵的交织中，很难不彻底崩塌。西洋文明尤其流行文化的东渐，让中国女性开始向内在探索，思考她们该如何真正冲破伦理道德的枷锁而活出自己的生命。这里面有两条路径颇值得思考：

第一，在传统倒塌后，西洋文明的先进使得中国人相信西方的一切文明都具有先进性，而中国文明都充满着落后的象征，许多妇女也开始纷纷进入教会，虔诚地向上帝祈祷，希望获得上帝的救赎。可是这些女性的祖祖辈辈，世世代代都生活在中国，她们的思想观念和风俗习惯都完全是中国式的样貌，其实这里面很难不拿着中国面对信仰的态度投射到基督信仰里。中国人承认有心灵存在，在中国的信仰里被人们所纪念的圣贤，或请求保佑的人，都是曾经真实活着的人，比如孔子或关公。他们真实的生命经历，使得中国人相信自己能效法并活出他们的样子，但基督信仰只能等待上帝的救赎，而不能真正被救赎，毕竟上帝是不可触摸，不可达到的终极愿望。但，或许正是因为这种无法触摸的真实，使得她们没有信仰的压力与负担，找到平等对待的归属感。

第二，受到民主与科学的西方思想影响，信仰佛教被视为封建迷信，不论佛陀本来是不是宗教容或有疑义，佛陀在世更不见得会关注生老病死各种具体痛苦，反而侧重于苦集灭道这些超越面的解脱，不论如何，中国人想要通过祈求佛陀或菩萨的保佑来获得心理安慰的办法在这百年来的确被彻底否定了，可是人心中的困苦和被压抑的感受是真实存在的事实，如果不信仰基督，想要通过知识分析的办法来认识自己并解除痛苦，中国女性该如何自救呢？二十世纪二O至三O年代，西方心理学开始传入中国，精神分析作为精神病患者科学的治疗方法，以弗罗伊德为代表的精神分析学派风靡全国，精神分析学派普遍受到生物学的影响，对于心理现象的构成、发展及治疗，以工业革命时代流行的机械主义的方式进行，关注早期或童年创伤经历和情绪障碍的研究，这在心理学重新获得中国的学术界承认后，更加在心理咨询领域大行其道。

精神分析研究的内容的确契合着中国女性的心理需求。在中国社会长期发展以来，男女地位不平等，在家庭里，许多父母仍存在重男轻女思想，如果家中生个男孩就觉得可以传宗接代，而只要生女孩就被认为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如果家庭贫困，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却仅能支持一人读书，女生就要被勒令退学，女生到年龄找个好人家嫁掉就行，若能有个工作就该知足常乐，做什么不重要，可是很多企业招聘中，企业担心女性会因为生育休产假影响工作，因此未婚和是否已生育会作为是否录用的考虑，甚至常见工作岗位明确规定仅招男性这种性别不平等的现象。无论在家庭还是社会，女性始终遭遇着不公平的对待，这给女性的心灵留下巨大的创伤和阴影，她们无力反抗，只能习惯性地用情绪来表达对现实的不满。这些女生结婚后进入新的家庭里，养育孩子，依然用着自己父母一辈的教育方式来教养自己的孩子，她们不知道如何赞美孩子，只好批评孩子以期待孩子可以变得更好。殊不知中国女性长久以来的生命经验，使得她们活得相当压抑，而精神分析作为一门心理治疗的方法正好「对症下药」，帮她们回溯童年的种种遭遇，使得她们认识到自己为何变成现在这种样子。

但笔者不得不提出一个疑问：精神分析作为一种对自我的认识方法，使得当事人一直活在一种「受害者」的情结里去调整，这是否是一种究竟的法门？能否从根本上帮助女性改变现实被压迫的命运呢？中国传统社会里的「男尊女卑」只是一种局部现象，这种民俗虽然不容否认的确带来破坏性的影响，更不是绝对不可更改的道德律令。「儒家思想」不等同于「男尊女卑」，而传统社会里的民俗更不能等同于儒家的主张，儒家的生动与活泼的质性里，就蕴含着丰富性和可变性的内涵。中国思想轴心在于修身养性做工夫，这种境界层面的自我提升带来的是生命本质的改变，更是生命真正需要追寻的究竟。值得肯定的真相在于精神分析与儒家的修养工夫并不冲突，甚至可以互为补充。可是当女性一直沉迷于学某种治疗的技术和方法，而不愿意做工夫，学习治疗的方法就会质变成一种心理慰藉，被压迫的心灵结构仍然存在，女性的现实生命处境很难获得根本改变，因此，女性只有通过做工夫来增加生命的厚度，打开认知世界的视野，使得心灵获得深层觉醒，她对待先生、儿子与婆婆这些家人的态度，才会真正有调整和蜕变。

人生在世，谁人在童年时期能不受伤呢？一个人不断地去深挖童年的伤痕，把生命的痛苦悲情不断扩大化，沉迷于认识情绪障碍，提出自己为何变成这样子的合理解释，这并无法有助于解决问题，如果我们怀着超越的态度来看待生命，通过修养工夫，使自己彻底化解情绪障碍的桎梏，成为一个「生命完整的人」，这才是治本的办法。中国传统文化如果有些负面问题，这不是避开来就能够否认其真实的存在，毕竟你每天都生活在中国。只有回归传统本身去省思，依循传统发展的脉络进行更契合的身心转化，这种过程不需要信仰某个宗教，是否透过精神分析去认识童年创伤或情绪障碍更不再是重点，而是生命的境界因为你的涵养提升，看得更加辽阔而长远，这才是一个女性的生命应该要走的究竟道路。从修养工夫角度发展心理咨询，在中国传统文化与西方心理咨询间架起一座相互沟通的桥梁，这是陈复教授这些思源学派学者一直在倡导的华人本土心理咨询，笔者深信这会是现代女性自我成长过程的最佳路径，因为你从中不只在认识自己生命的心路历程，更能获得和平面对传统并转化传统的精神底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