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学新创与书院再生

   敝人是在目睹与亲验各种伦理的破碎里，才重新意识出儒家思想对当前华人社会有着无法被替换的重要性，如果中华文化的根柢就在儒家思想，而复兴中华文化的真正意蕴并不在架构任何国族的认同，却在重拾内圣外王的理想，要先由恢复华人自身的文化自信，去架构中国的外王政治制度，由其丰沛的能量促进全体人类精神的大觉醒，如此重新认识儒学的真意就显得刻不容缓。敝人早年如同一般人，常只把先秦儒家经典当做道德格言的总汇，这五年来，因大量增加挫折的人生阅历，发觉儒者经过千死百难生出的言语，决不会只是道德格言这般简单，但，受限于时空隔阂，他们无法留下更细腻的文字来阐发其体会（或许，他们当日自觉已经留下其体会的痕迹了，然而观念的鸿沟，却让我们无法由表面看出其堂奥），这就使得儒学只有「新创」，才能有「回归」。然而，新创还要有精神的相应，如果我们按照西洋哲学的框架新创出一套道德哲学，而未正视儒学实用于人生的本质，在生命的真实处境里因观照而新创儒学，如此就无法产生「回归」的效益。因此，我们需要更谨慎面对「反本开新」的路径，不能自认在「反本开新」，其实却「开新」而无法「反本」（这里说的「本」就是根本，最简单来说，就是带有情意的本体），其结果并不只是儒学被扭曲，而更是广大的苍生无法得渡受益（读不懂哲学工作者研究儒学的专业论着，甚至误解其庞大而僵硬的理性思维状态就是儒学的全貌），如此白费精神去着书立说，最后只有放在图书馆晾着而已，真是何苦来哉？

    民国九十一年七月底，敝人结束在青草湖小区大学的讲学，开始在青草湖家里自设盘古讲堂开班授业，不再如往日把这种讲授儒家典籍，并由此洞见人生的学校称做书院，仅是因为敝人开始认真意识到自己应该要更严肃看待书院教育的各个环节，这包括往日书院庞大而清幽的建筑院落，是其产生全盘改造学子生命的重要元素，因为能有与现实隔绝的完整环境，再重塑出崭新（具有理想）的现实，才容易对来书院学习的人产生情感的说服性。敝人现在的盘古讲堂，其实比较起往日的明志书院与大象书院，不仅空间更独立而完整，呈现出中国古典室内设计内蕴的文化深意，而且上课的开始与结束，都会按照书院教育古风，对圣贤谦卑礼敬，来凝聚与确认学习的诚意，这是敝人往日在明志书院与大象书院办学都不曾让师生共同认真面对的精神意态，却已在当前的讲堂落实，因此，盘古讲堂更应该称做「盘古书院」而俯仰无愧。但，正因书院教育发展至此已经越来越成熟，敝人更觉得要怀着谨慎的态度面对「书院」两字，不能只因敝人已有自发悟出的心学，就罔顾书院该有完整硬件，才更能全面开拓心学的事实，如果敝人决不是玩玩而已，就该要对社会有个更负责任的说法，故而敝人现阶段只敢称呼自己拿心学来教育学生的环境为讲堂，不愿再随意滥称书院，如果未来各阶政府或商业机构已开始意识心性对开启生命有着无与伦比的重要性，愿意支持我们扩大设立这种心灵的学校，致使敝人能架构「盘古书院系统」，在台湾岛内或甚至全中国都普设书院，如此再认真称做「书院」，相信更能名实合一。

    敝人在这里还要特别强调，目前台湾岛内已有相当数量的志士在各地设立书院办学，然而，我们似乎普遍尚未严肃意识称做书院的深意其实有二：其一，讲授心性的学问。「书院」的社会形象架构自宋朝与明朝，其设立的本来宗旨就是藉由讲授儒学的心性来点化苍生，不论我们是否还记得宋明时期书院讲学的历史，如果我们现在废心性而不讲，无法打开本体的弘大与精微，就不该再称做书院。其二，讲授崭新的学问。书院往日常属传播中华文化的教育基地，其能具有传播性的事实，就意味着创办人或承继者的学问因有生命感而对社会有新鲜的感染性，如果我们尚未体会出自己的生命感，就不该称做书院。相当数量在设立书院的志士，认为只要能讲授古籍尤其是四书五经，只要能透过讲授四书五经内蕴的儒学与中华文化，就是在展开书院教育。还能如此发愿去做教育扎根的人已属凤毛麟爪，对此我们深感无限敬佩。正因我们对这些志士的奋斗有情感，共同怀着对中华文化的情感，我们就更要谨慎去说：如果我们自己没有崭新的生命感去讲授心性，大可将自己传播古学的环境称做私塾，而不该随意就称做书院。古学如果没有来自心性，则无异于死学，或只是知识启蒙教育而已，如此传播中华文化，则无法让人（尤其是年轻人）领会其内圣外王的深意，这会毫无前景。请容敝人把意思推至最极端来看，没有四书五经的存在，还是会有中华文化，只要内圣外王的观念不死，中华文化就不死，只有讲论四书五经，却没有内圣外王的落实，如此中华文化根本就已不复存在！

    敝人现阶段在盘古讲堂办学已至第三届，前两届都在讲授《论语》，在每星期二的晚上七点半至九点半上课，持续共计一整年的光阴。由于不再透过小区大学办理招生，加上课程内容暂时只锁住于先秦儒家经典（先立其本），而大环境日益败坏，台湾整体经济条件日薄西山，人民的心性素质低落，无法体会经济如此糟糕，正导因于我们长期不重视心性带来的恶性循环，更拼命去寻觅经济的活路，却不知自己心性早已无活路，如此拼命只有自钻死路而已，致使盘古讲堂的招生并不理想，上课人数大约只有十人，已不复往日在小区大学讲学的盛况。不过，敝人反而开始有机会深耕几个年轻人，去做心性的启发工作，譬如往日曾读过敝人《狂飙的思想》作品的国中生林蓁，就特地跑来讲堂听课，虽然其认识的是做李敖学生的狂者陈复，而不是做传播心学的儒者陈复，敝人几番大变，早已不复青涩的狂飙，但，其想学的同样是想做个狂者，而从未想过要做个儒者，经过敝人对其心性的点拨，她已发觉狂者与儒者并不是两件事，但，不能立志当个儒者，当个狂者已属枉然，请问现在世上谁人不狂？我们不该继续纵容彼此去发疯了，虽然这已是个失序的社会，我们更该收摄精神，当个生命真正的觉者。时伟与声人则是敝人持续在做深化教育的主要对象，这部《心学工夫论》经过一年的大规模书写，他们反复再透过讲会与敝人细观各自内在，其生命已有大幅开拓，由出自乡野鄙人的荒凉处境，跃升至已稍有文化涵养，能礼敬面对伦理，立志因自渡而渡人，至于是否已复见本体，则敝人尚不知。

《心学工夫论》这部书内涵的书信其思想密度不一，主要因应时伟与声人当日的吸收状态而随机调整变化，当然，随着我们夫子与弟子的关系逐渐深化，逐渐整合出行道的团队（后来敝人就拿「道团」来称谓自己设立的师生团体），书信里的心学基调就越来越清晰，阐发的议题就更见细腻。书信体本是中国思想家纪录与传播思想的主要文章体裁，而且确属「中国特色」的产品，会有这种文章体裁，与儒家思想特重生命感有关，更与本体的性质来自感性有关。透过作者带着情意而有对象的书写，受信者因能体会来信者的情意，而跟着能体会书信里的内容，如此道性就能因感染而掌握。这种教育措施已经被确认其效益，如同敝人直接带着两位弟子去做工夫，变做书院教育弟子已不可搁置的重要环节，能当做师生无法相见的状况里，依旧各自按着生命进度受教的锦囊（尤其现在电子邮件来往极其便利，更增教育的实时性），敝人后来并逐渐把内容公布在长期于每周四发刊的心学电子报上，继续认识好些年轻人积极来网络心学社向敝人请益，敝人因此发觉现在对人生迷惘的年轻人其实潜藏相当大量的人口（这种状况更因社会的混乱失常而加剧），其中只有极罕见的人会认真去寻觅自己心安的答案，寻觅的过程里由于其教育长期欠缺良人指引（学校的知识教育对此毫不置喙），致使积习颇深而除蔽极难，尤其教育已无「信仰」的观念，学生只有在理性的思考架构里反复去质疑，拿问题对象化去思考「为什么」，而不知自己去体会，如此答案很难浮现。

    敝人要在这里做出诚挚两项呼吁：第一，不只是台湾社会，随着工商业的繁荣与其内蕴的资本主义的不断扩张，整个华人社会已至转型的转折点，我们不知不觉正日渐扩大与中华文化的鸿沟，当个人随着商品消费不断强化个体意识（物质的豢养很容易引发个人主义的盛行），人际关系则更随着都市化的密度增高而日渐疏离，生命的孤寂不再只是欧美社会的文明病征，而正在华人社会剧烈蔓烧，有志者应该由象牙塔里迈出，不能继续只呆在书斋里纸上谈兵，而需认真体认问题的严重性，构思能解决问题再生文化的具体蓝图。严肃而中性去说，我们得要有大量的思想家，由其绵密而有创造性的思路，与拿全副生命去落实于社会的积极企图，集体掀起心灵意识革命的思潮，带动华人或甚至整个人类社会去做全面性的大改变，这该要由心灵觉醒做主体，改变范围包括政治经济教育医药环境保护社会福利……，意即心灵觉醒如果没有带动整个社会的运作结构都获得大幅更张，我们将无法对治这些正日益恶化的文化危机。由敝人自己的生命历程而更具体去说，如果儒学里的内圣外王没有重新获得世人重视，或首先有先觉者拿自己的生命感去阐发内圣外王的宗趣，致使中华文化能因有活水源头的灌注而重新展现汪洋浩瀚的气象，敝人就不知我们前面说的社会问题该如何解决了。这些社会问题的症结就是「意义的失落」，儒学做为往日最赋与生活各种深刻意义的学问，面对这个正如蝗虫过境般的浩劫，如果不能重新架构出新鲜的意义（尤其是伦理的新意），则苍生恐无法度过这心灵内在最寒冷的冬天……

    第二，如果有先觉者已意识到他不能再依赖目前已经跛脚的政治结构（不论是受困于统独意识型态而几至瘫痪的中华民国政治体制，或是因经济蓬勃起飞而已无法贯彻一党专政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政治体制）去觉醒来改革自身（政治体制最无能的环节就是改革自己），致使现行的教育体制已经病至沈痾，不仅连技术性的知识教育都已无法有效传输（教师只是学术公务员，对学问毫无理想；学生上课更如上街采购，只会傲慢的指天画地，对学习毫无意愿），更无法发挥唤醒人的心灵，挽救时空的沈沦的智慧能量，如此先觉者就更需要书院。先觉者各自透过书院在各地办学，凝聚出愿意改革自己与整个社会的行道团队，不断与书院落脚当地的小区民众展开生命的对话，如播种般逐渐内化心灵觉醒的意识，这些先觉者再引领其院生共同结合出一股改革政治的新能量，针对政治议题提供具理想性的具体蓝图，如此就能导引社会各层面往外王循环，而重新架构出文化的中国盛世。这套淑世方案虽然规模甚大，实施并不真的太难，只要先有哪个商业巨子经历大量患难，已经意识出深化人民的心性质量才能开创清明的政治环境，有清明的政治环境才能开创持稳的商机，愿意支持我们书院兴学，先建设一个具有典范意蕴的书院来做大改变的灯塔，如此就会有「风行草偃」的感染效应，推启华人社会革新的齿轮。但，请容我们回溯至原点，硬件的有无固然是个极重要的技术问题，如果没有改变人的全套蓝图，空设硬件只有滋生腐败而已，这种现象在台湾岛内已经数不胜数，因此，请注意我们跟往日状况的本质差异。

    我们的出现，来自对巨大的文化危机的深刻回应，我们已经有一套继承传统的崭新学问，这，就是心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