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己复礼为仁⊙陈复
时伟：
连续看几篇你写的文字，明白你已经能稍微掌握住诚意的感觉，这使你对本体的觉知与表达相当稳健。不过，我接着还有个核心的感想，就是如何做到「中庸」，是你进而要仔细关注的议题。
什么是中庸？我们由这个词汇出发，先寻觅其各自的意思。「中」这个字比较好解释，东汉许慎《说文解字》说：「中，内也。」就是指内在，也就是心的意思。「庸」这个字就比较复杂，《说文解字》说：「用也。」拿来与「中庸」合看，就是把内在的能量发挥出来的意思。《尔雅‧释诂》则说：「庸，常也。」拿来与「中庸」合看，就是内在有个不变常存的东西，简单来说就是本体。再就《广韵》说：「庸，和也。」拿来与「中庸」合看，就是指内在很祥和。我想，第一个意思是就性能来立言；第二个意思是就性质来立言，第三个意思是就性态来立言，这些解释由不同层面都能妥善指出「中庸」这个词汇深蕴的意涵，不过，如果拿《中庸》本文来观察，第一章就说：「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我想，「中庸」最妥当的意思，应该拿内在很祥和来解释，否则开篇解释「中」与「和」就有点不通了。
上引这段话的意思要往内外两层来认识。由内层来说，「中」是指内在有本体蕴含住各种情态的观照，「和」是指观照的过程会自然不断回向出祥和，因此各种感觉都能摆放至适宜的位置，没有精神的负担。由外层来说，「中」是指把持住喜怒哀乐各种情绪没有发出前的精神状态，「和」是指一旦发出喜怒哀乐各种情绪，都能注意是否合乎节度，不超过人情常态认知的规范。由内层而外层来渐进认识「中」与「和」，可使其意思被阐释得较周全，内层纯由心性来立论，外层由受心性统御的心术来立论，「中」与「和」是使世界的存在与宇宙的存在能合一的根本与办法，往「中」与「和」去推演实践，能使天地各就其位，万物都得到化育。我说这些的用意是什么？时伟，这些时候你在面对诚意这件事有困惑，你刚开始很紧绷地面对诚意，却无法甩脱各种情绪的负担，致使你内在产生矛盾，两人讲会时你向我请教，该怎么使你更有诚意？记得我跟你说：「诚意就是诚意，诚意已经说尽了，再没有什么方法去诚意，想诚意就诚意了。」
我再说：「诚意不是摆个样子，诚意就是真实面对，真实面对你的困惑，你的难关，你的痛苦，甚至面对你的不诚意。」当我这样说，顿时使你的精神有很大的放松。我这样说是希望让你舒缓紧绷，因此带你由本体来认识工夫，但，看见你在网络心学社写的几段话，我觉得由工夫来认识本体同样很重要。诚然，诚意不是摆个样子。记得有一回，王畿与省曾两人在王阳明旁侍坐，当日天气溽暑难挡，王阳明摇着扇子跟他们说：「你们也拿扇子�?风。」省曾起身恭敬地说：「弟子不敢放肆。」王阳明就说：「圣人的学问不是这般捆缚住人，让人觉得很痛苦纔叫做锤炼，更不要特意妆做道学的模样。」王畿跟着说：「观察孔子与弟子曾点在谈论志向这件事，就大略可知夫子的意思。」王阳明同意他的说法。（后面还有一大段内容，详可见《传习录‧下卷》第五十七条）有时人枉自作态只想更贴靠诚意，他的心情固然很诚意，他的办法却错误了。诚意本不用藉由外在行径来「表现」什么，诚意只是在观照本体，甚至诚意就是本体。
但，如果外在行径完全被忽视，这就难怪王阳明的有些弟子后来就被视作「狂禅」，与佛教禅宗合流，而使心学在明朝末叶无法继续深根传播。因为佛教只讲究内圣，不在意外王，只关注苍生是否能受佛法引渡，什么国家未来的前景，社会治安败坏如何是好，教育该如何改革，文化如何继续创生……，这些都不是包括禅宗在内整个佛教会在意的议题，却是儒学由内圣而外王关注的重点，甚至有时会藉由外王的奋勉过程来深化内圣的领悟。孔子曾说：「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论语‧颜渊》）为什么他要说「克己复礼」是呈现本体的工夫呢？因为只强调意态的真挚，却没有由克制杂念与操演礼节双重入手，人很容易流于狂妄自大，而在失觉间掩没本体。孔子相信人自身只要能做好「克己复礼」的工夫，就能有能量使天下人都跟着看见与回归本体。诚意固然就是本体，但，如果人没有藉由庄重的外在行径表达出其诚意的态度，人的诚意很容易就流失了。
如此，本体还在吗？
毕竟由于人的肉身有贪图逸乐的倾向，一旦精神太过松懈，就有与魔境共舞的危险。因此，圣人设教会告诫人要抓紧日常生活的工夫，这里主要就是指注意礼节来帮忙自己摒除杂念。我要你庄重拜师跟夫子学习，认真做个弟子，也就是这个意思。我很支持你认真阅读《六祖坛经》，因为这是触摸内圣议题很完整的巨着，但，也希望你能同时去体会只有内圣没有外王为什么不是完整的大道。明朝末叶的心学会没落不是没有原因，而禅宗会没落更不是没有原因。至今可见的佛教团体，声称源自禅宗者比比皆然，其实都已渗进净土宗的念佛，并强调持咒与仪轨，这就是只有内圣没有外王无法持续发展的写照（当然，佛教还有根本层面就没有外王的问题，这就不再说了）。回到最前面在说的「中庸」，我现在提供给你一个具体的基本工夫，就是希望你由内外两层仔细揣摩「中庸」的意涵（你可反复看清我上面针对此意涵而写的一段话），在日常生活里练习落实，相信按照这个办法，你就能更真实去养本体了。
你的夫子
民国九十一年七月三十日未时于风城卧龙新野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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