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降大任于斯人⊙陈复
声人:
大半的上午,我还没拔完家里院子的杂草,回来书房稍做休息,想起昨晚看见你贴在网络心学社给时伟的信,觉得应该打铁趁热继续跟你说些至关重要的话,因此,我展开下面的对话。……
你的信反映出一个正在蜕变的年轻人,必然要经历的痛苦与困惑。这世上真能通过造化给他考验的年轻人并不多,失败的人不敢承认他的怯懦,因此都跑去大声疾呼人该面对现实了。因此,我们看见的这个社会,充满着卑微而跋扈的现实人士,不断合理化自己的欲望,把环境搞得乌烟瘴气,却不敢真正跨出来,让自己变得更好。但,如果佛家的观念自有道理,那么人这一生都有他的业,不能消除他的业完成解脱,他只有继续困于轮回,下一世降生,再重复去做其未了的生命工课。如果站在我们儒家的角度来说,人这一生求的就是意义,你活得有意义吗?当你闭上眼睛,你会很安心明白,自己过得不枉此生吗?如果意义纔是人的生命,也就是说,活得有意义与否,才是人确知自己是否真正活过的指标,如此探索什么是活得有意义,就变得很有意义了。
我要告诉你一段不会有其他人能告诉你的话,除非他具有圣贤英雄豪杰般的质性。世上确知自己真正活得很有意义的人,都必须要经历一段极其艰苦锤炼的过程。没有哪个获得天命的人,能躺着不劳而获就快速完成他的人生,因此孟子纔会说:「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见《孟子‧告子》第六)你如果是个如此纯良的人,立了大志想让世界变好,却不断感觉挫折,常有平白空忙毫无实效的疲惫,这不过只是在心想事成前,老天要考验你是不是真正发心想改变自己,使自己能承担改变世界的重责大任?人有两种,一种越挫败越坚忍,不断补强自己的弱点,终至使挫败逐渐消失,而能量越来越强旺;一种则稍遇挫败就改挑顺的路,不肯真正担起自己人生的考验,其结果则是人生或小顺而大败,或己顺而世败。没有善始,就不会善终。
没有人能回答他人的人生,佑安同学不能回答你的人生,我也不能。但,我知道眼中只有现实的人,永远会因不知理想才是人的根基,而使人生总离不开作茧自缚的困局。更仔细一点来说,我常觉得现在的人思考太简化,譬如常把理想与现实给对立,却不知两者背后还有更深的连结,须知人没有心性,理想毫无意义,没有心术,现实根本玩不起来,而心性如果不能统御心术,人就会陷进自设的灾难里,使现实不仅淹没理想,也淹没自己。人生要活得好确实不容易,但,如果太容易,人生就不会如此动人心弦了。你如果真想让自己的人生更具有「真实感」(不是现实的意思,而是理想与现实能相互搭配),你就要更摸清你自己到底在想什么?你到底有什么理想?你该如何完成这个理想,使其不断有现实的支持?如此你纔真在替自己的理想负责,才不会只是个爱作梦却绵软无能,耍个幌子骗自己的憋三(姑且引自我往日给你们上课故意说的话)。
我会变成今天这种精神状态的人,绝不是凭空而来。我周遭布满许多科学园区里典型有成就的亲人,我自己的家庭环境,跟随着台湾经济起飞,经历过由困苦而小康的各种滋味。但,我发现一个快乐的人,不仅要解决生存的问题,更要知道该如何生活,才能活出真正的快乐,否则当个人型机械,每个月在办公室浪费生命领个数万元,又能跟谁证明什么?并且,我更发现一个真相,就是工业化的理性机制已经把我们的精神驯化,使我们不敢真正奔放自在的过生活,不敢穿梭白浪去寻觅自己的精神大陆。真正要活得有感觉,本来吃点苦就很正常(否则怎么会有感觉),譬如我要复兴书院与传播心学,本来就很容易遭到时人的白眼与嘲讽,认为我在搞不可能的任务,宁愿站在一旁看我累得半死,也不肯跨出来跟我并肩奋斗,让自己过得更真实。但,我要去怨谁?其实我没什么好抱怨,因为这是我自己要过的人生……
我这样过人生很痛快,使我能知道自己的眼耳鼻舌手脚都真实存在,我说的话没有遗憾,因为这些都是我诚意想说的话。即便我这一生最后失败了,我都胜利了,因为我会知道我的失败不是因为我不够奋勉,而是失败自世人的冷漠与无感,不肯连手自救出离苦海,我虽然无法挽回这种破败的世局,起码我挽回了自己。但,声人,我其实是不可能失败的啊!只要我真的诚意,如此奋勉下去,我就会有各种看得见的胜利,除非老天真不想让世界变好……,但,这是不可能的事,祂只在等待相应的机缘,等待有人能因诚意而通过试炼,只要天跟人相互确认彼此,相互认出彼此就是大道的不同化身,整治世界的能量就会因这个结合而大量涌现。你如愿意平心静意拿《论语》这部书来读,你会发现孔子就经历过这种考验,就纯粹现实的角度来说,孔子这一生真是失败透顶了,但,他真的失败了吗?他没有任何看得见的胜利吗?
就不要说两汉是个儒家的世纪了。即便孔子眼睛看得见的春秋末叶与眼睛看不见的战国时期,孔子的弟子都已经散布在各国,成为影响世局的菁英人士,孔子只是不要不属于大道的成功而已,否则他个人早已富贵无边了。记得孔子曾说:「君子谋道不谋食。耕也,馁在其中矣。学也,禄在其中矣。君子忧道不忧贫。」(见《论语‧卫灵公》)这是什么意思呢?谋食(为生存而工作)其实太容易了,但,人活着的重点该放在谋道(为志业而奋斗),因为你汲汲营营于谋食,却不见得真能解决生存的问题,你想掌握根本而去谋道,老天却会帮你解决谋食这种简单的问题,而使你能对社会做出更大的承担。因此,孔子表示一个想当君子的人,只该忧虑自己有没有大道,不该忧虑自己是不是很贫困。声人,你说,孔子有没有看得见的胜利?其实,孔子是个真正看清人生的人,他已经完全超越看得见或看不见的胜利与失败了。
我特别如此说胜利与失败,只是因为你们都还是年轻人,看得见的胜利会让你们产生奋斗的希望。否则就本质来说,人要有大道,难道是因为只有如此纔能获得真正的胜利吗?有如此心态本身,恐怕就不容易有大道了。回过来说你想当个作家,想当个作家的用意是什么?如果只是想让人捧着你,产生你是个大师的虚荣,那你绝不可能真正当个作家,或许,你充其量能做个作匠,作品量产于市面,营销量很广,却没有真正的艺术性,更没有大道。你想当个作家,首先你该认真去想自己创作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但,这点我并不担忧,因为你确实很想拿你的笔让世界变好。再来,你就要认真看清你眼前的困境,看清你正面临如何的难关,如何使你并不容易从事创作,而你该如何解决这种难关,使你终至能把创作当作自己人生的正路?想到这里,你就不得不去养本体了。
只有活在本体里,你的理想才能变做现实,因为当你发愿发的很诚挚,内在工夫做的很深,世间的各种因缘才会逐渐翻转至你这里,与你的精神频率交互搭配酿出新生。拿个眼前的例子来说,我想让声人活出真正的光与热,替这个社会多培育些能长出千年古木的种子,我自身有没有能量,能使声人的频率逐渐翻转至他自己喜欢的状态,而跟着使我的理想变做现实?这就是很实际的考验。在这个考验里,我只能不断藉由各种可能的机缘,每回使声人多去认识他自存的本体,使他知道掌握本体是正视困境的不二法门,这包括使他彻底明白家里各种纷争各种细故都不再重要了,只有先养好本体才能有出路(这包括自己与家人的共同出路),而使他愿意发出至诚与我切磋这个生命的学问(心学)。声人,我们的生命已经交缠在一起,机缘流转已经使你的澈悟与否变做我能否化理想为现实的重要过程,但,我自己得要有本体,才能使你跟着相信有本体的存在。
因此,当我看见时伟在网络心学社写说:「机缘如果自己不去把握,什么都将随风而逝——」我看得悚然心悸!如果我没有心性与心术把握机缘,使一个年轻人终究能迈往自己希望过的人生,依旧使他如我往日看见的太多朋友般,屈就于现实而过得眼神无光,我的心会如何的沈痛?这,又会是我多大的失败呢?我无法计量这种情绪,但,我得在事发前,不断做可能的翻转,而这个过程最根本来说,就在养我的本体去使你能养你的本体,使你产生巨大的信念去面对眼前的难关。但,我们现在做的够吗?只靠书信来往,太稀薄了,它只能聊慰看不见的孤寂,却尚不能使孤寂自消自灭,因我们还不够认识彼此。我的能量无法透过网络,迅速完整了解你的各种精神状态,除非你自己愿意跟我说,并直接与我互动相见。故而写这封信,也有点在真实考验你是否想创造新生的意思……
声人,人本质是个单数,但,人一旦认清洞穿这层意思,其本体就会蕴生无穷能量,使单数变做多数……
暂时写到这里了。我该继续想想如何彻底整治我院子里的杂草了。记得北宋思想家周敦颐院子里满布杂草,人家问他为何不拔个干净?他却说你不觉得满院都是生意盎然吗?我无法有这种幽趣,因为我结婚了。
陈老师
民国九十一年七月二十九日未时于风城卧龙新野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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