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学工夫论绪论-前言》⊙陈复

作者: 陈复 【 原创 】


第一节
前言



  这篇论文要能展开讨论,首先就得厘清「心学」两字的意思。如果心学只是在当前科际不断细致割画里一门新的专精学术,提供学者思考问题能有不同的认识路径而已,心学就不会有生命实践的存在意蕴,换个意思来说,它就丝毫没有存在的价值。当前社会的价值与秩序混乱,其严重性已经不是学者「换个认识问题的路径」就能无事的处境,我们需要有「真正能解决问题」的办法(而不是安坐在象牙塔里的抽象议论),这种有「真正能解决问题」的办法的需要性,尤其属生命如何继续安身立命的存在议题最获世人关注。华人学术圈(这里特别在指人文学术圈)长期深受科学思维的宰制,误把不属于科学能处理的人文领域全面由科学理性的角度来研究(科学自有其能处理的物质技术范畴,这里并没有轻鄙科学的意思,只特指其应摆放在恰当的领域去做研究),加上这种错置的状况背后夹有「重西轻中」的政治正确思维,而西洋语文本就具有观念的抽象性,较易由理性的型态去思论议题,这种特质却不易照搬至中文里操作思维,却已不得不被当前学者当作铺陈论点的唯一书写型态,而中文特有蕴含的意象性(由文字体现思维的意境)却因此无法获得发挥,致使中文写作的学术论文艰涩难读,其呕心沥血长篇推证出的论点常无法广为社会周知与实践,更无法真实解决问题,厘清与其问题有关的当事人的疑惑,这种学术与人生脱节,意即学术无法转做引领社会改革的能量的现象(尤其在指本与人生议题有关的学术),自清末西学东渐而降,如今已越演越烈。

因此,心学,如果只是一门能「认识问题」的学问;却不是一门能「解决问题」的学问,它就不具有在当前社会各层面都充满危机的时空里,还需要特别独立问世的意蕴。

这里讨论的心学,有两个层面的基本意思。首先,它是个具有历史脉络的心学,这个历史脉络,由周公「治礼作乐」首开实践的端绪;而孔子提出「仁」的精神,使其思想获得深化;孟子提出「性善」更具体勾勒其内在的轮廓……,简单来说,心学(或说心性的觉悟)是往日圣贤解决由个人至家国各种问题的根本大法,更是儒学的具体化称谓。既然如此,为何不直接称心学做儒学呢?儒学的内涵,随着不同时空踵继的圣贤接续奋勉,已然过度膨胀,光就路径来说,就有生命儒学(孟子为此径始祖,宋明儒学则继此光大)与政治儒学(荀子为此径始祖,汉唐儒学则继此光大)两种[1];如纯就生命儒学来说,则会有理学(程颐开端;朱熹总汇)与心学(陆九渊开端;王阳明总汇)两种,更不论生命儒学除理学与心学外还有卓然自立一家者如张载的气学……,没有更细致实指,则会引发认知的高度混淆,思论自然无法细致化。因此,更细致化来说儒学,我们就会由陆王心学做起点,张开对儒家思想的探索。由这个历史脉络去认识心学,心学绝无法仅安于当前「认识问题」的学术位置,这与其学问性格有最根本的抵触,不论就陆九渊的心学或王阳明的心学,或甚至就儒学宗师孔子而言,其学问的蕴生与提出,都与面临整个时空的危机绵密相关,个人无法安于其认知的社会混乱与失序,尤其无法安于文化的崩解酿就社会的混乱与失序,只有匹夫身挡浊流,知其不可而强奋勉挽狂澜,此人格怀抱蕴生出的大无畏精神与思想,就是信仰心学者最常具有的生命气质,更是它能感召无数读书人志做儒者的缘故。

   由此可知,这里讨论的心学,还会有第二层基本意思:得先有敝人自身就已信仰心学,才能在这里讨论心学,这个讨论实与敝人自身生命实践过程与其产生的感知无法割裂为二,否则,为何敝人偏要选择心学做思论儒学的门径,而不拿理学或甚至气学做门径?敝人由心学立基来讨论生命实践议题,本身自然要有具心学意蕴的觉醒经验,否则其议论会被生命自身的虚无性给架空,而与当前学术议论常与议论的实质处境脱节(或不生干系)的状况没有区隔,如此敝人的书写就没有心性特征了。换个角度来说,这就是为何前面要说科学思维不能做人文领域的主宰观念了,人文领域如果不由人自身的经验(包括感知)出发,纯由理性主客离立,把事物对象化来解析,这会使议题永远处于被观察的位置,而无法获得澄清,因为议论的重点从来不是议题,而是藉此看见人对议题的深刻感觉。如果感觉先被剥离,再来理性讨论议题,由于实际上感觉不可能被剥离,只有被隐藏,如此议题打着理性的旗号,却根本没有获得厘清。反过来说,如果诉诸人自身的感觉来议论,难道不会有过度主观的盲点吗?这种说法,本身就未曾脱离主客离立的概念架构,才会有此担忧,否则如果就心学的立基来思考,人不会只有主观,感觉不会只有一团混乱的情绪而已,人的感觉最深处还有诚意,诚意面对自己的感觉,并不会使人变得更糟,相反地,这使我们有机会彻底看见自己为何会对此议题有疑惑?厘清这个议题,对厘清我们的人生究竟具有什么深意?他人对此议题的感觉,为何会与我们自己的认知有落差,其症结在哪里?

敝人觉得,这才是人还会想书写,并愿意与他人议论的最深心理背景。包括此刻正在阅读这篇论文的读者,不由这里先看见自己愿意阅读的心理背景,阅读本文着实不易获得什么有补于性命的结论。这种思考架构在感性而不在理性,这并不是否认理性的重要性,而更是对理性的成全,因为理性的价值经过重估,而被摆放在更精确的位置。儒学志做圣人的生命路径,就依靠在人对这世间浓浓的情感里。没有情,如何能看见自己活着的苦?如何能看见众生的苦?如何甘愿过着缩衣节食的生活,只为俯仰无愧去做行道的事?……这种不麻木有痛感的状态正指出人的觉醒,这种觉醒似乎与抽象意蕴的观念理性毫不相干,如果实在要与理性沾上,似乎更与具有人性自利意蕴的工具理性相互违背,而如果要把人还有痛感而能做出对道的正确判断本身视作理性,这就已经把理性的意蕴做过度扩充,即便朱熹说的「天理」亦不由此立论。因此,我们实在应该要把思维的状态做更细致的归类,譬如此刻的论文书写自然得具有理性的表面型态(其实此型态来自认真的态度,这同样无关于理性),否则带着泛滥的文字情绪,会使得议题无法有效跟他人沟通,然而,会使我们愿意讨论生命实践的议题,其实来自对社会危机深重,人心浮荡不安有着强烈的不忍,《孟子‧公孙丑上》记孟子说:「人皆有不忍人之心。」他并把这「不忍人」的情感与「四端」的心性源头做连结,由此可知心性的汇归处有着大感情,这个大感情已经无关于个体的利害,而更有着超越物我区隔的本体意蕴。

    当然,只由情感层面来认识心性自然很不完全,这仅是个有关其性质的基本描写,对「性」(意指本体)有感觉,故称做「感性」,只是在指出人人共具领悟本体的良能,对其领悟拿社会能接纳的认知型态去做传达,这才是「理性」能着眼发挥的技术层面。王阳明在重刻《象山文集》时做序说:「圣人之学,心学也。」还说:「世儒之支离,外索于刑名器数之末,以求明其所谓物理者,而不知吾心即物理,初无假于外也。」后面这段话可替我们「由感性开出理性」的看法做个简单脚注;前面这段话则可替心学究竟是什么做个总括概称。心学是有关于「觉悟」的学问,《说文解字》曾说:「学,觉悟也。」心学符合这层古义,它不是现在的专门科学,把内心给对象化来研究,整合出一个解释人类思虑状态的系统性理论,它侧重于由体会得出感知,发出志做圣人的弘愿,在生活里温润与落实其感知的大道,配合工夫的操作练习,逐渐洗涤俗蔽,而使己心终能复见与常养本体。古人常说「修心养性」,这个「修养」两字如果没有做工夫的意识,则只有反复操练教条而已,因此,心学实由本体与工夫这两个内涵开出,本体意即超越万有最终的实相;工夫意即洞见本体的具体办法(然而,称做工夫意味其不仅是个见道的办法而已,见道的过程里更需带着情感去实作),没有工夫,则本体如同华美的殿堂,却无阶梯得攀登而上,且本体属于体证,常面临着无可言说的幽微道境,工夫论则是心学能被言语沟通而得认识的主要内涵,由于本体实与观念无关,因此,心学最精湛的观念端在工夫而不在本体。


   这就是敝人为什么要特别提出「心学工夫论」的原因。当然,更直接经由观察得出的原因则与当前社会的伦理处境有关。全部华人社会(意指两岸中国、港澳特区与新加坡)随着资本主义的扩张与中华文化的崩溃,传统儒家伦理生活已经面临日趋严重的窘境,这包括经济改善豢养个人意识炽烈,而社会里人际关系疏离,大家族不断裂解出夫妻两人的家庭生活,而离婚率却日渐攀高,父母奔忙于工作,对孩子有养而无教,亲子乱伦现象层出不穷的滋生……,这些环环相扣的处境,总体来说,已经使我们处身在人来人往的社会,普遍有着心灵空虚的孤寂,传统伦理早已败坏瓦解,大家都不知该如何重整出新的伦理,人如不甘随俗浮沈,只有无助地重复叮咛一些早已不合时宜的教条,却对教条已经失灵的事实如有感觉,倍增彷徨与恐惧。敝人幼时喜读先秦儒书,成长过程里面临这些伦理败坏的惨状,早已有经典义理不知如何真实应用于生活的苦恼,在摸索中逐渐偏离儒家伦理常轨,却更感精神耗损过巨而无得于解脱,如此反复二十余年,即至身陷最惨痛的绝望,终于得悟本心自具觉悟的契机与能量,故而重新翻阅宋明儒学,大喜陆九渊与王阳明与敝人觉悟深契,终于体会出长期而降社会对儒家伦理的认知因已割断心性的意蕴,仅能做行礼如仪的刻板表演,而与宋明儒者由超越的本体辐射出世俗的伦理毫无干系,伦理至此已经空洞化,沦为存在意蕴迷失的僵死规范,难怪年轻人再毫无遵从的意愿,只有任其昏聩的心智随意举止,如此自然更易深化社会的混乱。

    如何能使人因觉知本体而得重整伦理?这就得要有做工夫的意识。敝人怀抱自发觉悟的心学做实践儒学的生命路径,至今已有五年的光景,由创办书院面对社会讲学,至怀着传承儒学大道的信念而接纳入室弟子学习,已经累积相当宝贵的心性教育经验。当前中华文化在岛内政治意识的撕裂里更显风雨飘摇,而圣学黯淡蒙尘的处境已病至沈痾,在世人罕知心性为何种神怪的状态里,要能重启儒学实在得遭遇无尽挫折,然而敝人只有自强不息,否则面对此乱世,实不知苟且偷生还有什么乐趣。本文会面世,直接的因缘来自华梵大学中文系举办「生命实践学术研讨会」,邀请敝人发表对心学工夫论的浅见,这是敝人阐发心学,首度获得学术单位的承认与关注,对此深感荣幸,而觉心学中兴有望;间接的因缘则与敝人正在教育弟子面对生活踏实做工夫,并不时捎信相论内在觉知的具体脉络有关。由于深感对人的教育尤重亲炙与践履,不宜只做系统知识的铺陈传授而已,往日圣贤教育弟子,更常由书信体发文,藉此让受文弟子凛怀其师情谊的深重,而倍增向道的热忱,由此架构出师生严谨的道统,此中自有中华文化传承圣贤弘旨的幽意,值得吾党学习,因此,敝人去年即计划藉由捎信与弟子书写出《心学工夫论》这部著作,兼收教化诸生与感召来者的双重效益,并保存历史真实的纪录,使有志于心学的儒者能有工夫路径拾阶。现在再获华梵大学同意撰写此文权做本书引论,将工夫论的各层面意思做综合梳理,相信更能因此澄清觉知心学的具体脉络。

    由于自中华文化面临大崩溃而降,华人学术圈思论议题常见研究性,罕见开创性,其中尤属学术金字塔顶端的哲学,常有哲学工作者,罕有哲学家为最,其间正反映着文化衰落的苍凉景象。独对此学术苍凉,常忧惧故国家宝碎裂无尽涕泣不能自己。本文由往日圣贤的领悟与现在个人的感知交会呈现心学的轮廓,至祷稍能体现「反本开新」的真意。

【1】
这种说法首先出自蒋庆《政治儒学》,他拿「内圣」与「外王」对照出生命儒学与政治儒学,认为当前新儒学的发展路向该由生命儒学迈往政治儒学。这种分类观点遍布在该书里,譬如第二章〈政治儒学与中国儒学传统〉里,他说:「儒学有两大传统,一为心性儒学传统(即生命儒学传统),一为政治儒学传统(即制度儒学传统)。在儒学发展的过程中,此两大传统相辅相成,各尽其用,共同安立着中国人的生命存在,维系着中国社会的稳定和谐。」台北,养正堂文化公司,民国九十二年一月初版,页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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