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伟：

已阅读你的来信，人与人有等差区隔（譬如对父母与对路人的爱不同）本属正常，这是因缘亲疏自然造成的差异，但，我们不应由人的觉悟程度来做为是否该对他尽礼与不尽礼的判断，如果父母没有受过教育，根本不知觉悟是什么，我们难道就不要爱父母吗？这显然就不自然了，不是吗？星期二的讲会，我提醒你跟振声说话是否能更客气些，你由此来思考自己平日的礼只及于长辈，对平辈与晚辈则不甚周到，这种反省固然很好，不过，你不该把平辈与晚辈给简单归类于尚缺觉悟的人，因此你「自然」不会想到要礼待他们（因为你觉得他们的幼稚使其还不值得尊重），你如此做想，日后你开始遇到你的学生或弟子，他们的德性尚差，你该如何教育他们？你还会谦虚平和地引导他们迈往善性吗？如果礼是相对计算过后的来往，礼还会出自本体吗？

我看过太多大师级的人，怀着傲慢的心态面对后生，总觉得自己曾经如此奋勉，不知吃过几多苦头，现在教训小子并不为过，因此能不折磨这些年轻人都已经是很克制了，更不可能礼待晚生。我吃过很多这种苦头，难道我是不值得尊重的人吗？这种不教育的教育，不但不能使我更亲近他们的风范，反而使我彷徨在生命的学问里不得其门而入。当然，《中庸》第二十章说：「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我这些埋在心底的困顿经验，或许正是我能成长的营养资粮吧？但，如果我能因此更平和对待你，能在情感的关照里督促你迈往正路，这就是因为我明白没有真正的夫子爱我是很苦的滋味，对尚缺觉悟的人善加导引，这就是在礼待，也是你很希望去落实的「外王」。因此，不要轻忽你的平辈与晚辈，看清你的本体，顺而发礼，好吗？

今天清晨我在大华技术学院上课，下课后竟然有一名学生过来问我问题（平日这班已经很习惯沉默，他们不声不响地听了我半学期的课），他说听见我讲现在年轻人往往困在多元价值里无法自拔很有感觉，他觉得年轻人在这种谁也不能评论谁的假尊重里任性活着，其实根本不懂得尊重他人，更过得不快乐，甚至越任性越不快乐，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真认真听见我的话，变得言行跟别人不大一样，这种孤立的感觉他也会很害怕，他不知该如何是好，因此索性放胆问我的意见，由于这是他首回发问，我感觉很雀跃，但，为避免使他觉得很深涩，我只跟他说觉悟并不会变得跟别人很不相同，相反地，有觉悟的人知道世间事有高低不同的层次，他越明白本体越能顺其自然发出与人相应的层次，而明白本身就是最深的喜悦，因此，他不需担忧往内体会心学会有不合群的困难。

我跟他还讲许多话，不过，他的状态还很初阶，未来会有什么可能性还很难说，重点是能与有意愿开始振作精神面对生命的年轻人说话，总是让我有很快乐的感觉，他们自己有意愿让我对他们施加影响，就会让我看见心学的希望！我知道，我是属于年轻人的老师与夫子，我无法让已经老谋于世，自认世间不过就是利害这一回事的中年人说话，尤其无法撼动已经僵而不死毫无生命感的学术殿堂，但，我一点一滴影响年轻人，时间到了，总会滴水穿石，促成整个社会的质变向道。因此，时伟，不仅我没有对年轻人无礼的权利，你也没有，你是我的弟子，得要更严格的省身，我们的责任是去「王」这些年轻人，他们无礼，我们教育他们；他们不知生命的真相，我们说给他们听；他们经历挫折，我们要让他们知道还有一种哲学能具体抚慰他们受伤的灵魂，这种情意的哲学，带着生命感说心里话的哲学，就是心学。

记得今天在课堂上，我跟学生说心学做为自救的学问，来自它清楚指出生命本质上的真相，现在各种宗教的信者当跟他们的创教者祈祷，希望能获得庇佑与成全，为何都能有灵验的相应事实？揭开各种神祇的名相，本质上都只是因为信者自己完全诚意，由此产生能量去解决自己生命里的难关。因此，与其执着于任何宗教名相，不如回归自性来得简单利落符合真相。就如这一阵子我在研究王唯工《气的乐章》，里面讲中医说当人身体放松，五脏哪里虚，气血就会通过循环自动去补哪里，如肾虚就送血补肾，脾虚就送血补脾，因为身体有自体救治的机能，这在西医来说就称做「安慰剂效应」（Placebo effect），也就是说你去一个平日就很相信的大医院看病，通过服用毫无疗效的药却能因信任而得治愈。如果我们根本就看破这层道理，不参加本质上毫无疗效的宗教，同样能自救啊！

而且，这是最根本的治疗……

但，时伟，如此说并没有否认天的存在及其意义。天授与人天命，人得靠自己的奋勉才能应允这个天命，天给人的最大帮忙，就是祂已经给我们能洞察万象的本体，我们不奋勉因洞察本体而发出能量，去面对我们自己的难关，却还不断祈祷天能帮我们解决生活琐事，这种精神的怠惰，不可能会得天应验。这就是《中庸》第二十章说「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的意思，「诚」就是天给我们的本体，使我们能诚意，但，有没有诚意、要不要诚意与如何去诚意，这是人自己要去操烦精神的事。更具体来说，本体的能量表现在人身上就是气，孟子曾经说自己「善养吾浩然之气」，其弟子公孙丑问什么是浩然之气，孟子说：「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孟子‧公孙丑上》）

这段话的意思是说浩然之气很广大很刚强，你直接去涵养他，言行上不要做出会让自己懊恼的事来残害他，如此其气就能直通且充塞于天地。这个气内含着个人举止的合宜与上天发出的道旨，如果没有两者揉合气就会衰馁了。因此，气是由合宜的举止长期累积于心的状态，决不是袭取外在的样子故做顺服，当一个人的举止无法让自己的心满意，这个气就衰馁了。因此，我曾跟你们说过养气很重要，没有气无法含摄住本体，而养气就是养器，养器就需要立大志！孟子也同意我的想法，他说：「夫志，气之帅也。气，体之充也。夫志至焉，气次焉。故曰『持其志，无暴其气』。」（《孟子‧公孙丑上》）志就是人动员气的统帅，气则是本体在人生命里洋溢的能量，因此志在哪里，气就跟到哪里，错误的志把气导引出岔，人就看不见本体，气就会跟着消失，故而把握自己的志向，不要搅乱掉气的顺体运转。

孟子这段话有无比的重要性，因为他首度很清晰藉此揭露天人如何交感与相生的关系。天给人本体，本体发出气这种能量在人身上，人如果顺应天意，立志涵养本体，就能做气的统帅，引领气大其身，相反地，人立的志如果跟本体无关，就无法担任气的统帅，如此本体就不会发出能量，气就会耗竭，人则无法看见天的意旨而自推灭绝。记得我曾说人道要贯通天道，否则人道就不会称做道，跟这段话颇异曲同工。孟子还说：「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殀寿不贰，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孟子‧尽心上》） 能善尽体察自己的心，就能看见自己的本体，能看见存在自己身上的本体，就能看见天道了。保存自己心的敏锐，涵养着本体，就是在事奉上天。不管自己阳寿的长短，只是不断修身来候应天命，这就是在确认你有天命的好方法了。时伟，不知你是否能看出孟子如此说法的实用性？

心学最具震撼性的主张就是我们的内在直通整个宇宙，不假外求于任何现成的知识，人人往内观看就能洞见天机而得喜悦。孟子说：「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孟子‧尽心上》）万物生生不息的脉络都具备在我自己的身上，翻转过来往内诚意相待，就会滋生出无穷的喜悦，奋勉由此去推己及人，要落实本体莫过于如此最直接了。其实，看见本体本来甚为简单，根本不需要任何工夫，因此孟子才会说：「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孟子‧尽心上》）不需要学习就会做的举止，不需要思虑就明白的事理，譬如说孝顺父母，这是天自然给我们的本体，何需去学去思？但，如果障蔽我们的心魔已深，如何能不学不思就得复见本体？立志恢复良知良能，通过气的导引，才能重现良知良能。

还记得我曾经在《论语》课上，通过对《论语‧公冶长》里纪录孔子说「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这段话的解释，来阐发「德性之实」需有「觉悟之实」来融合的道理吧？让思维的高度撑开自己的格局，使德性的能量因觉悟的深刻而获得更全面的发挥，这是孔子觉得如他一般忠与信的人其实数量很多，却不如他奋勉于觉悟意境来得高的原因。本体人人都有，不自觉有本体而日日在发挥本体能量的人充盈于世，但，自觉有本体，因琢磨而发挥本体能量，其能量会更细致精湛强大，去学与思而得重现良知良能，此良知良能将不同于原先朴野的良知良能，而会有更敏锐的呈体开展，这是我对孟子的主张做点补充。你能不断「内自讼」而看清自己的过失，逐渐归正扩养自己的气，这是很难得的状态，望你保持下去。


                                                                                         你的夫子
                                                                                  民国九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九日酉时于风城卧龙新野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