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性君王论》08:名实相符的王者

作者: 陈复 【 原创 】 2018-06-04


文摘

 

并不是现实太恐怖,而是人的意念太恐怖。不要抱怨现实如何残忍,当要认真思考:到底你因为存着什么样的意念,才会让处身在你周围的现实如此残忍!


名实相符的王者 ◎陈复


孟子去见齐宣王,在战国时期,相对来说,齐宣王是个比较贤明,很想有一番作为的国君。齐宣王对孟子说:「齐桓公与晋文公的霸业,您能说来听听吗?」齐桓公与晋文公都是当时一等一的豪杰,他们的事情,没有人会不知道。齐宣王只是想了解孟子有没有什么特殊见解,想不到,孟子竟然这样回答:「孔子的门人,没有人会去谈论那种偏狭的霸业,他们的故事并没有流传到后世,因此臣没有听说过,假如大王您一定要我说一些,那臣就来谈论用仁政治理天下的王道吧。」


孟子不可能不知道齐桓公与晋文公的事迹,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在周天子声望最式微的时刻,他稳定了社会的秩序,使得诸侯不至于相互侵压,让华夏社会混乱,制造蛮夷侵略的机会。齐桓公不记恨曾经射杀自己的管仲,采纳鲍叔牙的建议,任用管仲为相,还称呼他为「仲父」,对管仲的话言听计从,这种想成就大事的胸襟,使他能不计较个人的恩怨,世间确实罕见。而管仲果然不辜负齐桓公的厚望,不只把齐国治理有条不紊,任用贤能,安抚照顾百姓,还进而建立了安稳的国际秩序,使得诸侯各国服膺于由齐桓公担任「霸主」来维持的局面里。

 

这样的事迹,对战国时候的人来说,并非只是个历史,还牵动着当时的时事,因此是人人耳熟能详的事情。再者,晋文公,就是重耳,他的父亲晋献公,因为宠爱骊姬,而立骊姬的儿子奚齐为太子,因此陷害太子申生,让申生被杀,诸位公子跟着受到连累,为避免被杀害,纷纷都逃亡国外,晋文公在外流落十九年,历经各种不寻常的折磨(包括两任妻子都因自己而牺牲),不断哭号,请上天给自己机会,发誓此生要做个大有为的君主,直到晋国再度内乱,才在秦穆公的帮忙里,终于返回晋国。等他登基,早已衰老不堪,却用剩余的人生,任用贤能,改革军政,还帮助周王室平乱,接着往南抗拒楚国北侵中原,再度使诸侯归服,成为中原的霸主。

 

他跟齐桓公是齐名的两位豪杰,他们的故事直到两千余年过去了,《左传》、《国语》与《史记》这些史书都记载他们的事迹,非常地详细,怎么可能我们会知道,而孟子却不知道呢?孟子偏偏说他没听过,这是因为孟子「瞧不起」他们的霸业。说瞧不起,并不是说齐桓公与晋文公做的事情真那么不堪闻问,而是他们毕竟视野还不够恢弘,做出的格局只能及身而止,没有办法让人民与国家,甚至整个天下获得真正的长治久安,更不要说齐桓公死后尸体都还无人收拾,任凭其腐烂生蛆,而晋文公死后,晋国立刻就再发生政权的争夺内斗,如果他们真是大德性的人,做的是千秋伟业,泽被后人,如何还会有这种后果?

 

这两位豪杰做的事情,相对于那些昏君的残害百姓,着实已经离圣贤的恢弘理想不远了,然而在意境还是有些根本歧异,孟子心怀万世,希望能实践真正的王道,在申论自己的主张前,自然要这样故意回答。这果真引起齐宣王的好奇,齐宣王问:「到底要如何的德性,才能实践王道的政治?」孟子回答:「天下有种没有人能抵挡的能量,那就是愿意真诚保护人民,如同保护自己般细心,能这样真诚的君主,才是真正的王者!」

 

春秋时期,本来没有诸侯敢僭越「称王」,因为那是违反礼制的事。但到战国时期,由于周天子的地位已经名存实亡,各国诸侯都纷纷开始称王,他们只贪图着这个美名,但,却没有先认真思考,究竟什么是「王」?孟子已经不再紧咬着那不被世人遵守的周礼,反而利用各国诸侯都想要称王的虚荣心态,来谈他念兹在兹的王道政治,这不能不说是孟子的通权达变。孟子认为如果国君不能保护人民,却声称是个「王」,那只是变做徒有王名的空壳子,却不能常保王位,谁称王,不过就是做诸侯共同打击的箭靶而已。

 

齐宣王接着问:「像寡人这样的国君,能做个保护人民的王者吗?」孟子回答:「当然能啊!」齐宣王问:「您从那里知道我能保护人民呢?」孟子回答:「臣听过您的大臣胡龁说,大王坐在大厅里,有个仆人牵着牛经过大厅,那头牛是要拿去祭祀的牺牲。牛一直在哀鸣,您就问仆人:『要把牛迁到哪里去?』仆人说:『报告大王,我要牵去宰杀掉,取牛的血,把血拿来涂在钟的上面。』大王听见很不忍,就说:『放掉牠,看牠恐惧发抖的样子,好像没有犯罪的人要送上刑场般,真是可怜。』仆人回答:『大王要废除拿动物的鲜血祭钟的规矩吗?』您就说:『怎么能废除,不如拿只羊来替换吧!』请问大王,真有这回事吗?」

 

齐宣王回答说:「确实有这回事情。」孟子说:「大王您有这片心,就能做个真正的王了。因为这片心就是真正的仁心,把这片心扩充开来,就能实现仁政,真正称王于天下!」

 

他继续说:「虽然,您的百姓普遍认为大王太过于吝啬,而臣早就知道这是王的仁慈,才会有这样的举措。」孟子对齐宣王心理意识的挑拨,真是不落痕迹般自然。齐宣王听见了,不免有些生气说:「真有如此无知的老百姓?误认本王是吝啬!齐国的国土再如何狭窄,我何必吝啬一头牛呢?我是不忍心看见牠恐惧发抖的样子,才会派人拿一只羊去替换牠啊。」孟子接着说:「百姓如果认为王过于吝啬,请王也不要生气,百姓只能看表面现象,只能看见王拿一头牛去换羊的事情,怎么会了解王背后深刻的痛心?毕竟王如果只是觉得那头牛没犯罪却要被杀害,而改觅一头羊来,除了牛比羊稍微贵点外,还有什么差异呢?」

 

齐宣王确实是一位懂得反省的人,听了孟子的话,不禁跟着笑了。齐宣王说:「我这是存了什么心啊?我绝不是舍不得那一点钱,才用羊去替换牛。不过,如果百姓觉得我吝啬,由表现来看,确实有道理啊!寡人真是平白被误解了。」孟子再回答道:「没有关系,这正是因为大王您有仁心才会做出的举措,毕竟王只有看见牛而没有看见羊,君子对于畜生,看见牠活着,就不忍心看见牠临死前的哀鸣,如果看见了,就不忍再去吃牠的肉了。因此君子平日会远离厨房,这是要避免看见畜生被屠宰的缘故。」

 

齐宣王有清澈的自性本体,才会不忍看见牛被屠宰,跟着替牛想办法解套,这整个过程,孟子称作「仁术」。他连一头牛被杀都心有不忍,如果让这样的情怀被扩张开来,他确实就能做一个仁君。仁君就是时时不忘自性本体,由此洞见世事的政治领导人,仁君的言行举止,都希望能落实本体的大义,使得自己的存在,就是本体显现出的典范。

 

当孟子能把齐宣王的心思说得如此透彻,并对齐宣王寄予厚望,齐宣王的心底不禁有着被彻底看穿的喜悦感。人如果能彻底知道自己想些什么,不论是否由他人帮忙自己展开这样的了解,或是自己透过深思而终于产生的领悟,当自己发现有一种来自心底的感觉被清澈呈现,确实会有着强烈的喜悦感,这正是因为自性本体被越磨越光亮的缘故。

 

人的自性本体因为受到社会习气不同程度的污染,常有被蒙蔽的现象,当蒙蔽自性本体的尘埃被清理干净,就会有无比的舒畅与喜悦。如今齐宣王正在经历这样的感觉,因此很高兴地说:「《诗经?小雅?巧言》说:『他人有心,予忖度之』,意思是说别人有什么心事,我都能揣度出来。这说的正就是夫子您啊!我虽然曾经做过这件事情,却回想不起,或者说,无法了解自己当初为何会这么做的心境,但,听夫子您的解释,恰如我意,使我听着砰然心跳。夫子您说光有这种心意,就能称王于天下,这是什么道理呀?」

 

请注意,齐宣王已经开始称孟子为「夫子」了,这是真实的原文,比起那无礼称孟子为老头(叟,或者该翻译做老先生,然而还是不大谦卑)的梁惠王,比起那看见孟子就直接问如何统一天下,态度却很散漫而不庄重的梁襄王,真不可同日而语!

 

孟子能如此洞见他人的心思,这是因为孟子有光洁的自性本体,才能洞见他人的自性本体。因为自性本体无二,不可能有二个本体,否则怎么会称为本体呢?既然如此,孟子当然能洞见他人出自自性本体的意识。孟子保持着光洁的自性本体,不仅能洞见,还能帮忙人清理受污染的自性本体,能量强的人,帮忙能量弱的人,甚至帮忙能量弱的其它种类生命,那是自然而然的过程,不知不觉就会发生与完成。当一个人心性清澈,不只能了然自己的过去与未来,还能精确掌握住他人的过去与未来,甚至能开示社会国家甚至全人类的过去与未来。

 

心性的能量不只能让自己趋吉避凶,还能让社会国家与整体人类都趋吉避凶。关键就在是否把本体清洗干净,当你把自性本体清洗干净,并且相信其能量,你就会「无所不能」。无所不能并不是说无理取闹或违法乱纪,就如同孔子在《论语?为政》里说:「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那是种再没有任何限制,却不会影响世间法网的大自由!

 

能体会这层意思的人着实有限,最常见的情况,就是怀疑,虽然不见得认为自己眼见的现象都是「真实」,却同样不敢相信自己身内就有个能生天生地的本体,其能彰显王道于人间,这就是人间常见乱世的症结,因为自己都不相信自己。

 

当齐宣王听见自己只要有个未受污染的自性本体,就竟然能称王,同样很疑惑。孟子回答说:「如果有人向您报告说,我能举起三千斤的东西,却拿不起鸟的一片羽毛,或说我的视野能看清野兽毫毛的末稍,却看不见一辆车上一大捆的木材,请问王会相信他说的话吗?」齐宣王说:「当然不信。」孟子回答:「果真如此,您能把恩惠施加在野兽的身上,却不能把恩惠施加在百姓的身上,这又是什么缘故呢?鸟的一片羽毛都拿不动,那只是不愿意用体能的缘故,一捆木材都看不见,那只是不肯用眼睛的缘故,大王如果不能对人民施加恩惠,那只是不愿意关注人民的缘故啊!」

 

孟子继续说:「大王您绝不是不能完成王道的事业,只是您不肯做,而不是不能做!」我们在这里看见孟子说话的犀利,其实有时候孟子一针见血的说话,别人不见得能接受。当时的国君,个个急于富国强兵,有如饥渴般想任用孟子这样的大才,却不见得能接受孟子强烈的说词,有那个熊心豹子胆,敢任用孟子,来每天对自己炮轰的国君,其实很不容易看见。其实,我们何苦去揶揄国君?我们问问自己,有几个人愿意耐烦倾听真相,或倾听他人数落自己的不对?但,孟子不在意有哪个国君愿意任用他,他只在意他的主张能不能被清澈认知到,他是个要救世的思想家,不是个乡愿,他要救愿意被拯救的人,无法救不愿意被拯救的人。

 

现在有些极度扭曲的观念,把儒家思想视作过时的道德教条,把儒者给刻板化,好像当个唯唯诺诺,只会空谈大道理,或操作很僵化的礼节,对政治人物表现得像个奴仆,对社会危机表现出懦弱无能的胆怯样子,外不能救世,内不能救己,那就是儒者了。这样的错误认知,恐怕正是统治者的阴谋诡计了,他们要收编儒家来巩固自己的统治,或起码打击儒家来强化自己的统治,不论如何,绝不能让真正的儒家思想取得统治的权柄,来瓦解自己继续鱼肉人民的地位,因此透过对外宣传,把画有儒家面目的广告牌,用粪便涂抹得如此难堪与难闻。

 

孟子不需要讨好世人,不需要让人觉得他是一个容易相处的人,容易相处的人往往是最没主见的人。容易相处的人,希望每一个人都对自己满意,他接纳全部人的全部想法,把这些想法综合起来,相互抵销后,就会什么都没有了。难道儒家的思想,就是让人与人因为和谐相处,而让大开大阖的生命改革无法发生?真正在社会里有成就的人,从来就不是毫无主见的人,不是跟人忙着整日交际,却不能开展出创见的庸碌俗辈。胆敢大声对世人声称自己是儒者的人,从来就没有那种无能的和谐思维。宇宙本体的创生,那种大爆破后的大显象,就不是透过和谐而成就。拿最最浅显的例证来说,母亲怀胎生儿的时刻,经历的就是大痛苦,而不是和谐!

 

孟子宁可这一辈子毫无成就,却不能不把自己的主张说得明明白白,他深怕自己有乡愿的意识,就会把自己的主张给掩盖住了。那就好比一旦要接受社会的某种习气,就会让自性本体受着尘埃的污染一样,当人不肯委屈自己对良知的坚持,才能让人清清晰晰看见自己生命的位置,与这个位置会发挥出的能量。

 

孟子清清楚楚看见自己生命的位置,他不要国君赏识他的人,他要国君赏识他的主张。梁惠王与梁襄王都不能赏识他的主张,然而今天他与齐宣王见面,齐宣王显然是个比前两位国君肯接纳别人意见的人,当齐宣王听见孟子对他的讽刺,他并没有生气,反而想弄清楚孟子究竟在说些什么。毕竟人一旦听见某些智慧的言语,尚未想通的时候,尽管他人已经说得很明白,自己则就是显得不解。齐宣王因此再问:「不肯做和不能做,究竟有什么区别呢?」孟子说:「假如让人挟持着泰山跳过北海,我们跟人说不能做到这件事情,那就是真的不能。假如让人替长辈折一根树枝,我们告诉人说不能做到这件事情,那就是不肯做,而不是不能做了。大王,您不能完成王业,仅仅只是像替长辈折一根树枝的状态,而不是要挟持泰山跳过北海啊!」

 

我们常听社会人士说某某人太过理想化,究竟什么是理想?理想真的如此恶质吗?当人的心底只有现实,才是在实事求是吗?我们好像已经有一个非常强烈的态度,那就是人不该有理想,只应该有现实,或说任何理想只能屈就于现实,使得人生被极度压缩,没有生命意义的问题,只有生存供需的问题,而任何生存都只能屈就于恃强凌弱的现实。当任何崇高的理想都被批评的体无完肤,有理想就是不真实在活着,弱肉强食的现实才是人生的唯一选择,人得认清并服膺这个处境,果真如此,那就难怪我们一直活在人吃人的社会里!

 

 人吃人的社会,如果让人过得很好,那其实就罢了。问题就是这样真是很糟糕,然而我们却老是说没办法,人真的没办法过得更好些?如果我们不想活在人吃人的时空,而想活在人爱人或人保护人的时空,显然就不能只有现实而没有理想,我们更应该去体察如何把现实跟理想的差距消弭掉,让现实里有理想,让理想里有现实。

 

这个世界的诞生,来自于人的意念,意念就是理想,因为凡是一个完整的意念,必然有成全这意念的思维脉络,思维脉络不就是理想吗?因此,根本不会有没有理想的现实,如果世界的确来自于人的意念的话,那这个糟糕的世界,就来自于糟糕的意念。

 

并不是现实太恐怖,而是人的意念太恐怖。不要抱怨现实如何残忍,当要认真思考:到底你因为存着什么样的意念,才会让处身在你周围的现实如此残忍!当你怀着什么样的意念,你就受制于什么样的现实。当你挣脱自己有局限的意念,就不会有残酷的现实让你如此痛苦与不安。因此,真的需要端正的东西,就是人的意念,如果事情的本质都回归到意念的话,夫子在这里要认真说,其实端正意念,就像替长辈折一根树枝那般简单,只要你的意念一端正,整个世界都会获得改变。端正意念并不是不能,只是人并不愿意发诚心去做,当人产生愿意真实改变生命质量的意念,世上就再不会有如此令你痛苦的现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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