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性君王论》07:杀人的细胞
文摘
其实,不要把国君看做很遥远时空的事情,人人都在做国君,你的意识就是你身体的国君,政治哲学人人都应该认真了解,你不用来治整个国家,仅用来治你自己的身体,都适用于相同的脉络。
杀人的细胞 ◎陈复
我们在此前几讲里一直在说杀生议题,不是老师特别关注这个议题,而是在孟子的思考脉络里,不断针对这个议题铺陈他的观点,让我们的心灵豁然获得反省。弟子声人曾经笑说:「孟子是何等锐利的人,讲话完全不做任何掩饰,只是过去大家都把儒家给教条化,看不出孟子说话的威猛,现在老师本来就是个说话一针见血的人,把孟子的原始文意一摊开,就让孟子的言语重现其吓坏庸人的能量,这真是在心心相印了。」
大概在跟梁惠王见面后,对梁惠王颇感失望,孟子后来离开魏国而去齐国了,结果梁惠王驾崩,他的儿子梁襄王继位,又想要跟孟子见面,藉此展现新朝礼贤圣人的气象,而孟子怀着「无可救药的乐观」,再度跑去魏国跟梁襄王展开对话。显然,这回谈话相当令人失望。他出宫后,坦白跟弟子说道:「梁襄王这个人,远远看见他,会觉得他毫无风度,不像个国君,来到他面前,又觉得他毫无威严,无法让人产生任何『敬畏』的感觉。」这里能发现,早在两千年前,中国人就有相术的存在,会从观人气象里,看出事情发展的可能脉络。孟子相信相术,而且他相信作一个国君,要有国君的基本面相,这个面相要能展现国君的威仪,而威严可使人产生敬畏。
为什么需要让人产生敬畏?国君身怀国家的重器,他是国家兴衰的枢纽。如果他本身没有国君该有的样子,讲话嘻皮笑脸,丝毫不让人感觉出庄重,那么国家就离衰败不远了。什么是国君该有的样子?这很难有一种僵化的模型去讨论,我们能讨论的焦点,就是「气」。你会看到国君的气,这气本身透显出一种威严感,他的眼神炯炯发亮,好像透视到你的心底,在跟你的心底说话,跟他讲话,你不敢有产生任何轻慢。他的言语清晰简洁,肢体动作处处显露着沉稳,待人有礼且温和,却会适时表达出对国家方针的明确主张,态度坚毅,对违背公道的事情完全不假辞色,重点就是散发出一股不可侵犯的正道能量,这股能量来自「我是国君」的意识,而你尊敬他,正就是因为他的背后就象征着伟大的国家!
面对「我是国君」这样的意识,他带着竞竞业业的心态,每天不断奋勉。那种不怒而威,一言九鼎的庄重感,会让他的大臣与人民都很放心,深感庆幸自己能生活在盛世。衰世的国君,长相怪异,声音聒噪轻浮,两脚前行如鸭子,性格焦急易怒,身材不是过胖,就是过瘦,动辄表现出不安,要不是抿着嘴,要不就是不时狞笑。他的言语让大臣匪夷所思,决策让大臣摸不着头绪,甚至让忠良再无法贡献心智给国家,让百姓跟着惶惶不可终日,这种国君,跟政治制度是君主时期还是民主时期没有关系,跟人治与法治没有关系,什么时期都有机会出现这种国君,只要没有修心养性的意识。
显然梁襄王没有「我是国君」的意识,相由心生,因此梁襄王没有呈现盛世的国君面相。而且,梁襄王有某种令人厌恶的性格,最起码令孟子厌恶,他展现出国君不该有的猴急,跟人对话还没有暖身,还没有对于对话该有的规模做适当的铺陈,就贸然问孟子:「如何使天下安宁?」这让孟子如何回答呢!
孟子是谁?梁襄王是谁?孟子与梁襄王都还不大认识彼此,两人就要干涩讨论如何使「世界和平」?这是个毫无意义的空洞议题,就像是今天,大家动辄就要说世界和平,每当说出口的当头,后脑就会冒出一股好伟大的激情,好像当我们愿意这样说,世界果然就能和平了?世界不能靠没有道情的人,光只是说理或做些硬件建设,譬如盖个「世界和平会议中心」,就能呼唤出世界和平。如果人没有耐性去认识他人,认识他人的心灵,甚至帮忙他人认识自己的心灵,光只是靠制度,世界还是无法和平!如果没有不同层面与情境的铺陈,就不能呈现出儒家高明的观点。但,孟子面对这个私意横行的时空,他立刻说出一个极难理解的回答:「天下安宁,就要安宁于,一!」一,这是什么东西?这真是个哲学议题!如果就极高明的角度来说,一,就是太极,就是宇宙本体,天下要获得安宁,就要让天下各国都因服膺于宇宙本体,而展现出生生不息的秩序,这秩序意味着不断创生,譬如人民能安于各自的生命频率,不会彼此伤害,且不再有伤害创生的现象,譬如基于各自无穷的利益,而抢夺有限的环境资源。
如果就最具体的角度来说,一,就是统一,就是设立「世界政府」,天下只有一国,不再有人工的藩篱,政治的疆域,资源能被整合配置,生命不再丧失在高度消耗的战争里。各国被统一,天下才能安宁,这并不是一个理想性或意识型态的谈话,这是来自于由春秋至战国,已经三四百年的战乱,一种最彻底的解决办法。当时渴望获得统一,现在何尝不如此?儒家政治理想的最极致,或者说,儒家政治理想在这个星球的最极致落实,就是设立世界政府了。已知的世界如何的辽阔,就应该设立如何辽阔的世界政府,过去的已知世界只有在东亚,那就设立在东亚的世界政府,现在的已知世界遍布这整个星球,那就设立在这个星球的世界政府。唯有统一,才能使资源不再过度分散与浪费,孟子了解,让一块神州供养好几个国家,每一个国家都有维持这个国家该有的规模,譬如每个国家都得供养一个王室与庞大的官僚阶层,这让人民的负担太过沉重,如果人类控管环境的技术越来越增强,那就应该不断扩大单一国家的规模,缩减国家集体的数量,那就是让天下归一,只有一个中央政府,神州只要供养一个政府,不再有好几个政府交互倾轧,酿就人民流离失所,全部人民只要面对一个国家,那种面对会让每个人的压迫感减至最低,因为国家的存在其实离自己很遥远,人民会获得更宽广的自由。因此,统一符合人民心底的最深渴望。
梁襄王再问:「谁能统一天下呢?」孟子说:「没有杀人嗜好的国君,才能统一天下。」有人竟然有杀人的嗜好?这真是变态。其实,人不见得会承认自己有杀人的嗜好,却着实有掌握权柄的嗜好,那种把他人生死掐在自己手里捏着的快感,才是使人欲罢不能的主因。
再继续说,为什么会说不嗜好杀人的国君,才能统一天下呢?在过去的时空里,国君拥有杀人的权柄,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某人做出某事该被杀,然而国君有此权柄却不轻易的使用,这背后就是仁者的胸怀了。这就是心怀本体的人。为何心怀本体的人,不嗜好杀人呢?因为宇宙本体不断在创生,却不喜欢毁灭。祂岂会喜欢看见自己创生的存在,再化做乌有?人人有自性本体,对这自性本体最基本的回应,就是不嗜杀人,或者,不嗜杀生,不只对人,甚至能对现象里全部的存在,都抱持着戒慎恐惧,不轻易毁灭!就人的本性来看,人都有好生恶死的心态,有机会给他人生,就不要轻易让他人死。如果国君有这样的胸怀,那么天底下没有人不会愿意顺服他的统治。不只在杀人的命,甚至不应该去杀人的细胞,人体就是由无数细胞组织而出,你杀这全部细胞,固然是杀生,杀十数个细胞,难道不是在杀生?如何去杀人的细胞呢?就是在说很恶质的语言,或无故羞辱人的尊严,使人痛苦不堪,那就是在杀人的细胞了。
现在,国君或许被换称为总统或总理,或笼统说是政治的领导人。现在政治领导人并不被赋予杀人的权柄,那通常是法官的事,法官要慎杀,这有严格的法律做把关,然而,我们还是不能轻忽政客杀人带来的伤害性。往往一个错误的政策,使得农民种田已经毫无利润,使得孕妇无法获得工作的保障,使得劳工因公受伤就会被解雇,使得老师退休后,却没有适当的津贴,既不能教书,更没有在社会生存的技能,这些人无法活下去,或许都会被说是个案,但,如果这些人是要负担整个家计,使整个家计都有困难,那影响的局面就很大了。
我们看见资本主义社会里,自杀率不断攀高,有时甚至整个家都在集体自杀,那背后就可能有错误的政策,让人活不下去。还有种隐形的杀生,那就是年轻的夫妻不敢生孩子,要不就是堕胎,要不就是使用保险套,强迫让精子与卵子失去结合的机会(精卵的结合,那是其意识的本能需要),而使得生育率不断极降,那就是国家正在衰弱的鲜明象征了。宇宙本体关注着创生,过去国君被称为「天子」,既然是天子,被宇宙本体授命去管理人间,应该奋勉让人间不断创生,而不是杀生,杀生当然是不好的事情,但我们要继续反过来观察,有时错误的慈悲,反而更在杀生,意即有时不杀生,反而在杀生。大者像是现在错误的政策而导致间接杀人,或者有时误把软弱当慈悲,做出乡愿的行径,滋长社会整体的无礼与无能,譬如你的孩子看见大人不愿意打招呼,你不能纠正,或纠正无效,就作罢,然后跟那位大人说,这孩子今天身体不舒服,因此不懂事,这让孩子发觉,父母会帮自己解释,自己闹性子没有关系,那就是打开孩子往后会犯大错的空间。
你反过来观察,最细心在照顾家人的是妈妈,要照顾先生、孩子和公婆,妈妈要透过杀生,才能照顾一家人。妈妈要杀鱼或杀鸡,要透过宰杀各种动物或植物,才能提供一顿美味的佳肴。你能说妈妈人不慈悲吗?或者妈妈正在杀生,你却会口念这是在造业啊?
有时就得透过杀生的过程才能不断创生,毕竟物质是不断在流转,面对妈妈杀生,只要妈妈不要滥杀无辜,或者你吃妈妈提供的佳肴,不会浪费食物,如此你就在成全妈妈的爱心,没有让妈妈滥杀无辜。
何止妈妈得杀生,大家每天都是在做出不同程度的杀生,才能继续创生。你得要绞尽脑汁,杀死自己大量的脑细胞,才能写出极富创意的作品,这不就是在杀生,自己杀自己,只因为脑细胞不会跟你抗议,你就杀生吗?这显然不是谁跟谁抗议不抗议的命题,而是创生就得来自适度的杀生。
作为政治的领导人同样如此,有时就是透过权柄,不让危害众人安危的人恣意作乱,政治的领导人就是要把这些人逮捕,甚至处死,才能有效维护社会秩序或百姓安宁。如果这位政治的领导人怀着本体,你能说他在滥杀无辜吗?不,他正在保护绝大多数人的生命。当然,做出这种决策的人,要戒慎恐惧!因果业报的严格,不容人丝毫抵赖。前面说物质不断在流转,我们曾经谈过,全部的物质都有精神,全部的物质都有意识,只是意识有高低程度的差异。我们不该把杀生这概念给极端化,使得不只不能有死刑,连妈妈准备佳肴,都被视作让生灵涂炭的举止。而且我们还要关注一个现象,嘴巴说厌弃杀生的人,往往都是物质生活极端高贵的人,他们一个人使用的地球资源,通常都是其他人的好几倍,这样说不要杀生,是否已经漠视他人实际处境,显得太矫情与太廉价了?
通常说杀生,都在指有生命的存在,然而,有着没有生命的存在吗?根本就没有!但,要让语言获得厘清,因此我们要再指出,要戒杀,就应该戒杀物质,通常意识程度较低的物质,最容易成为被我们人类声称拥有的东西。由于他们的意识程度比较低,人们就能奴役他,并声称合法掌管这些物质生死的权柄。资本主义社会大量在提供可被复制的物质,举例来说,你的家里的电器坏损,现在通常维修比再购买还要贵,因此人通常随即更换,购买新的电器,而不愿意拿去给公司修理。这使得人们不再珍惜物质,不断购买新的物质,这种对物质的极度消耗,那背后心态的不珍惜,其罪孽不会比一般概念的杀生来得轻。
并不是说物质不能被人使用,重点是物质有无被人细致使用,让其使用效应被极大化。声称不杀生,却不断杀物质,这同样不是仁者该有的表现!过去的政治领导人常被要求要「仁民爱物」,这就是老师这里反复强调的意思了,不只不要对杀人有嗜好,不要因为自己有权柄,就任意使用,而酿就人们的恐惧,细胞快速坏死,却没有使人民受到任何的教化。那都已经在滥杀无辜!如果能因自己有权柄,让人们感受到被王者保护,即使你适度地杀生,人民都会知道那是因为你在保护他们的缘故。
这样的胸怀还要继续扩展到物质,毕竟把物质纯粹只当作物质,那正是某些人精神意识低落的结果。如果你能把不嗜好杀人的胸怀扩展到物质身上,就不要对杀物质有嗜好,不要太容易去更换你声称拥有的物质,不论是房屋或是你的衣服,不要因为你自己拥有更换物质的权柄,就随意更换物质。什么东西会来到你的生命里,那背后都有因缘,某个物质会被你吸引聚合,这背后有奇特的因缘在流转,如果不对这一层意义有意识,让物质看到你都想逃跑,都动辄坏掉,因为它们知道遇到倒霉鬼了,跟着这个人,自己的寿命都不长久,索性就快速放弃自己,快速腐败,这会间接酿就你的生命的快速腐败,因为你正在作孽!
会长生的人,必然来自于对物质的高度珍惜。不轻易更换物质,那背后就展现出「仁民爱物」的胸怀,这样的胸怀不只过去的领导人要有,现在的领导人同样需要有,普通的百姓,都应该要有。当人能珍惜他生命里的物质,人就已经在养生了。因为你慎重看待物质的生死,这就像是宇宙本体的胸怀,果真如此,你自己的生死就会被宇宙本体给慎重看待。
好生恶死,这不只是人性共同的心理,还是物质共同的心理。国君如果像大雨,人民就像是禾苗,大雨能实时解救即将干枯的禾苗,禾苗就会蓬勃生长。有这样的国君,天下的人民就会伸长脖子,盼望着这个国君的来临,如同禾苗盼望着乌云密布而即将来临的大雨。如果有这样的好国君,不只天下的人民都引领而望,还有天底下的物质,都会跟着引领而望,因此老师在这里要说:「有德斯有财。」爱惜物质的人,他更容易累积财富。
其实,不要把国君看做很遥远时空的事情,人人都在做国君,你的意识就是你身体的国君,政治哲学人人都应该认真了解,你不用来治整个国家,仅用来治你自己的身体,都适用于相同的脉络。
在这里,有人不禁怀疑,如果帝王就是「天子」,那中国自古至今的帝王,都来自于宇宙本体的授命吗?这个问题很复杂,如果这些帝王全都来自本体的授命,哪里还会有治乱兴衰,恐怕都会是盛世而不是衰世吧!显然这里面并不只有宇宙本体的安排,人要对自己负责。宇宙本体对人最大的眷顾,就是给予人生命。这其中的各种变化,人自己要负绝对的责任,自己对于生命的各种抉择,都影响你自己还有与你有关的人。因此宇宙本体会授与某人担任帝王,尽管人为的制度里,帝王出于世袭,帝王的儿子会继续担任帝王,但是这个继位者是否坐得住这个位子,那是他自己要负责的事情。继位者的父亲或许确实负一些责任,如果他没有认真教育他的孩子,那接着担任帝王的孩子,恐怕就没有那个德性,能坐得住这个位子。
人类社会实行着君主制度还是民主制度,这对宇宙本体并没有任何意义。宇宙本体只在意创生,君主制度与民主制度都能创生,或者不创生,重点在实践的人,而不在制度。因此,现在的政治领导人往往是由人民选出,但,人民选出并不比君主世袭更能呈现宇宙本体的意旨,君主一人的思考会有盲点,人民集体的思考同样会有盲点,并不会因为数量,就使得后者的盲点比较罕见,集体决策有时常因为集体承担,就使得决策的质量粗糙,因为责任的焦点被模糊化了,大家都觉得不是自己的责任,因此更容易顺随着集体情绪。
宇宙本体创生宇宙的存在,然而让这个存在呈现出清晰的轮廓,那就得由人给出世界的存在。宇宙能有无数的存在,单一的宇宙存在,就能对应出无数世界的存在。对宇宙做出响应,给出世界观认识的是人,因此人要负起责任。在宇宙本体的创生里,人们对创生的响应,就是组织出社会,维护这个社会的秩序,其背后的脉络要与宇宙本体的运作法则相应,如此社会才能运作良好,那就是继续在创生。既然有社会,自然就会有政治领导人,领导人被授与权柄,这权柄本身是个世界的存在,需要与宇宙本体照顾人民的心意相通,其权柄才能不断被宇宙本体承认。这不是合法性,而是合道性。
拥有这个权柄的政治领导人,如果没有响应宇宙本体的心意,自然很容易就会失去权柄,因为其行径已经失去合道性。他给出的世界观已经在扭曲宇宙创生的真相,其存在就无法长存,顺情境演变,就会被愿意符合宇宙本体意旨的人取替其位子,而宇宙本体总是不断给人机会,总是相信着人。
孟子在这里说人民愿意归服于不嗜杀人的领导人,就像水向低处流一样,浩浩荡荡无法阻止!在孟子的言语里,常会引用水的奔流来作各种譬喻。我们已经知道孟子观念的犀利,还应该知道孟子的温柔。因为一个喜欢流水的人,不会只是个性格刚烈的人,而是个很复杂的人。水不仅仅温柔,同样会很刚猛,展现出至大至刚且至微至柔的复杂性。孟子说的是实相,这刚柔并济的气象,符合宇宙本体的意旨,因此,孟子给出的世界观,来自对宇宙最真实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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