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性君王论》09:王道使水木立国

作者: 陈复 【 原创 】 2018-06-04


王道使水木立国◎陈复

 

文摘

 

没有什么东西具有天生的罪恶性,需要被严格排除在日常生活外,重点是人做什么背后的心态。你能说,两性相悦而发生性爱,这样的私情与私欲就不对吗?性爱,不正就是人类能因此生生不息的源头!


我们平日大量在说「心性」两字,究竟这是什么意思?「心」与「性」其实是两个不同的范畴,人人都有心,意味着人人都有能感知存在的意识,那个感知的机制就是「心」。被感知的对象里,其中有个存在高于全部的存在,甚至是全部存在的源头,这源头往天来说是宇宙本体,往人来说就是自性本体,后者特别就是我们在说的「性」。人人都有性,并不意味着人人的自性本体都未受污染,能被意识的机制敏锐把握住。而且,大家的自性本体往往会被蒙蔽,不能看见其存在,因此对于事情的判断,常常会发展出私情,而不是道情。


私情与私欲只是程度的差异,私情不见得是私欲,私欲往往就是私情,而私欲是私情的继续扩大。譬如说有人犯罪请你去作伪证,你基于与他长年的情感,愿意帮他作伪证,这是私情,但不见得是私欲,帮忙作伪证不见得能成全你的利益,而是成全别人的利益。但,私欲就是私情,这是在成全自己的欲望,这成全里没有超过个人的范围,不能把他人的祸福放在自己的考虑里,酿就对物质的攫取,那都是私欲。

 

人能不能有私情与私欲?如果你的私情与私欲,虽然没有在考虑他人的祸福,却没有实质影响他人的祸福,而且使用物质的过程里并没有酿成物质使用年限的高度消耗,这种私情与私欲并不能称作有害。譬如有的人喜欢在私人生活里抽根烟或喝杯酒,或打电动玩具,或制作模型,或看电视与电影,做任何寻常或不寻常的消遣娱乐,这些消遣娱乐与他人的祸福无关,有时就只是好玩,就只是你个人抒发精神的管道而已,只要不会玩物丧志,使你忘记自己生命的根本路向,这有何不可?

 

然而,私情与私欲,不能拿项目做标准,而该拿心态做标准。因此,打电动玩具同样能思考其背后经世济民的意义;制作模型同样能锤炼自己心性的敏锐与专注;喝杯酒或抽根烟,这类不见得对身体有益的娱乐,只要能适可而止,只要细细品味,都能由里面洞见人情事理。因此,重点不是人在做什么,没有什么东西具有天生的罪恶性,需要被严格排除在日常生活外,重点是人做什么背后的心态。你能说,两性相悦而发生性爱,这样的私情与私欲就不对吗?性爱,不正就是人类能因此生生不息的源头!

 

但,最诡异莫过于,有的私情与私欲会扩大而影响他人,有的私情与私欲会转化出道情与道欲。譬如说,两性相悦而发生性爱,这过程里就在交互感受着占有与被占有,占有与被占有都是私情与私欲,然而,如果两人的终极关注,还有想生育出优质宝宝的意念,且希望这个宝宝能有远大的怀抱,能对社会做出卓越的贡献,这样的意念,就会使性爱的意义转化出道情与道欲了。因此,不要瞧不起任何的私情与私欲,但,要认真自省:我的私情与私欲,有没有继续转化或升华呢?

 

孟子在这里说,东西的轻重,拿个秤铊来量就一目了然,东西的长短,拿个标尺来量就一目了然,物质如此,面对事情的曲直,只要用自己的本心衡量就知道了,人心就是人间动静举止的尺与秤,他因此跟齐宣王说:「请大王秤量自己的本心,到底面对国家是想成全于什么?」齐宣王的意识里,并没有放进自性本体,他对孟子的问题很茫然,孟子说:「或许大王只想发动军队,不惜危害您的大臣与士兵,让他们全都牺牲生命,并与诸侯各国结下深仇大恨,如此您的心底才会痛快吧!」想来,这就是齐宣王的私情与私欲了?

 

齐宣王回答说:「我怎么会在这件事上就感到痛快呢!发动战争不过只是想要获得我想要的东西啊。」齐宣王说话非常老实,当时各国的君王都在发动激烈的战争,往往动辄就要死掉数万到数十万人,齐宣王说他不可能会因为死人,尤其是死自己的同胞而感到很快乐,战争只是手段,绝不是目的。孟子问:「大王到底想要获得什么东西,能说给鄙人听听吗?」齐宣王说不出口,只是抿着嘴笑一笑。这样的表情相当有意思,那就是齐宣王的私情与私欲了。

 

如果一个人的私欲影响了数万人的性命,那,这不只是个私欲,还是个大欲了。如果影响的范围如此的大,却不会带给人们幸福,我们就不会称这样的大欲为「道情」。道情并不是没有欲望,道情同样有「大欲」,但这个大欲是成就无数人的幸福,而不是牺牲无数人的幸福。齐宣王不好意思说出他的大欲,难道因为这个大欲见不得人,因此很难启齿吗?

 

其实一点都不会很难启齿,因为这是列国诸侯共同的欲望,这个欲望是什么呢?孟子没有说破,反而拿更糟糕的昏君行径来故意说给齐宣王听。孟子问齐宣王说:「那是很轻很软的衣服不够您的身体穿吗?还是各种绚丽的美色不够您的眼睛观赏吗?还是华美的音乐不够您耳朵聆听吗?还是因为跟在身旁供您宠幸的臣子不够使唤吗?」看见齐宣王不大高兴的表情,他接着说:「这些东西都已经遍布在您的四周,已经充分供应您的享受了,您难道还有欠缺吗?您难道还会图谋这些东西吗?」

 

齐宣王快人快语地否认了,孟子就再画龙点睛地说:「因此,大王,您是想开疆辟土,使秦国与楚国来朝贡自己,让自己能君临中国,安抚四夷。这大概这就是您的愿望了吧?」齐宣王点点头,孟子却说:「然而,就像是攀爬到树上去抓鱼一样,这不可能获得实践!」孟子一字一字如此斩钉截铁,真令人心惊!为什么不能获得实践呢?如果,这就是齐宣王的欲望,其实并不见得很难启齿,更不见得龌龊。只是这个表面行为的背后,究竟是在成全无数人的幸福,还是在牺牲无数人的幸福?

 

虽然,有时要成全无数人的幸福,不得不牺牲掉某些人的幸福,但,作为一个仁者,毕竟不能够把牺牲人的幸福当作家常便饭来看待。前面不是说过「不嗜杀人者能一之」这样的话吗?能把他人的性命当一回事,能把他人的幸福当一回事,这样的君王才能让天下人都心服口服。

 

安抚四夷,使诸侯来朝,让自己君临中国,去开创一个有道性的国家,这并不是一件坏事啊!问题是你如何能让诸侯真正心服口服呢?难道就仅是靠穷兵黩武,让世人生灵涂炭,让大家不得不屈服在你的淫威里?仁者如果能与强者结合为一,那就能有效保护弱者,并阻挡蛮横者对弱者的欺凌。因此,这就回到私情与道情了。你究竟是要怀着私情统一中国,还是要怀着道情统一中国?如果仅是私情,那就只是在荣耀你自己,如果有道情,那就是使人人都获得荣耀。如果都是让中国获得统一,但,那个中国是不是道国,其差异很大!

 

统一,只是个现象,这个现象的重点,在于心念。如果有道情,则统一是幸福的开端,如果没有道情,则统一是苦难的继续。听到孟子这样说,齐宣王不禁问:「您说我的行为是『缘木求鱼』,真有这么严重吗?」孟子在这里创造出后来常用的成语,意思是说事情绝对不可能获得实践,孟子回答:「实际来说,恐怕还要更严重些!爬上树去抓鱼,想必一定抓不到鱼,但就仅是如此而已,然而,您如果发动战争来实践自己的愿望,纵使用尽全部精神,不见得有收获,反而还会有尾随过来的灾祸。」

 

齐宣王问孟子:「您能把原因说给我听听吗?」孟子说:「邹国与楚国发生战争,谁会战胜?」齐宣王回答:「当然是楚国人获胜,邹国是个非常衰弱的国家。」孟子说:「既然如此,弱国一定不能抗拒强国,这就是必然的道理了。如果把神州划成九块,齐国经年累月兼并的结果,终究不过占有九块里的一块,拿这一块土地去占领其它八块土地,这跟邹国抗拒楚国,有什么分别呢!您必然无法让其它诸侯国心服口服。因此,当您攻打其中一个国家,其它七个国家就会跟着来救援,即便会获得暂时的胜利,却酿就天下经年累月的混战,中国绝不可能因此被统一。」

 

孟子说:「既然如此,战争不可能获得您的大欲,那,我们就应该回到王道来,由根本着手。」请注意,让我们再重复说,统一中国,并不只是指称一个疆域的统一,而是指称一个道国被创生,这是中国历史里每一个伟大儒者都有的心愿,从孔子开始就有这样伟大的心愿,孟子则是把这心愿阐发的更淋漓尽致。因此,孟子才会跟梁惠王说:「我们不该用战争把其它诸侯的土地给兼并过来,这种型态的国度并不能称作中国。您要让各国人民都心服口服,都自愿携家带眷过来投靠您,都渴望着您去解救大家,这样带给人民幸福的国家,我们才能称作中国。」

 

因此,王者或许还是会发动战争,然而这个战争会是让死伤降至最低限度的战争,会是在自己的同胞都愿意效命,被攻打的国家内,其人民都渴望着被拯救的情境里。因此,孟子会说:「如果大王发布仁政,施展德恩,使天下作官的人都愿意来到您的朝廷里;使天下种田的人,都愿意耕种您的田野;使天下做生意的商人,都愿意把货物储藏在您的市场里;使天下出门的旅客,都愿意踏在您的国土上;使天下怨恨自己国君的人,都跑来跟您诉苦;使全部土地上的人听见您的声音时,都非常急迫地想要跑来您的国家,想要来归服于您,而且任谁都不能阻止。如果有一个这样的浪潮,就能成就一个有道性的中国了!」

 

这是如何庄严而伟大的理想啊!

 

齐宣王听见这一席话,无限感动地说:「我心思混乱,尚且不能深刻体会这层道理,但,希望『夫子』能帮忙我成就这个志向,明白地教导我做个王者。虽然我不很聪敏,但,我很愿意照您说的话来实践!」这就是齐宣王的谦虚了。因此,孟子曾经在齐宣王的朝廷里长年担任客卿,成为「不治而议论」的「稷下学士」,那就是不须负担任何实际工作,却接受国家供养,只需负责架构国家根本大计,平日论学讲课写书的大学者。

 

 

 


0 阅读 0评论

推荐

  • QQ空间

  • 新浪微博

  • 人人网

  • 豆瓣

相关评论

取消
技术支持: 麦芒网络科技
  • 首页
  • 电话
  • 留言
  • 位置
  • 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