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摘

仁者，相信本体的人，能在世上活得好，这绝不是空言！我们常误认做人不要太善良，毕竟好心不见得有好报，这种很肤浅的见解，常会左右资质平庸的人，行善的意愿。为什么人有德性，反而会活得不幸福？

仁者，当然无敌 ◎陈复

梁惠王对孟子说：「天底下，没有比晋国更强的国家了，这是夫子您知道的事情。」梁惠王把自己的魏国称作「晋国」，殊不知，即使称作晋国，魏国仅仅只是过去晋国的局部国土而已，晋国在战国早期就被三家大夫各自裂解掉了。当魏国三传到梁惠王的手上，西边的国土割给秦国，国境往后退七百里，南边的国土则遭遇楚国的侵略，百姓流离失所，这些事情都令梁惠王很羞愧，希望替战死的人洗雪耻辱，这些战死的人里面，对梁惠王来说，最重要的人莫过于自己的长子！

太子申，他刚死在马陵大战，那孙膑与庞涓两人公事与私仇纠葛在一起的斗争里。孙膑与庞涓都是鬼谷子的弟子，跟着鬼谷子学兵法，结果庞涓先在魏国获得惠王重任，却忌怕比自己才情高的孙膑会取替自己的位子，不惜假意把孙膑召来，却跟梁惠王诬陷说孙膑要谋反，让他双脚都被砍断，孙膑九死一生，没想到齐国的使者来魏国，孙膑冒死求见，跟他直陈自己的冤屈，使者怜悯孙膑的遭遇，带他回齐国，并受到大夫田忌的赏识，结果反而做征魏的军师，两度大败魏国，尤其大败领军的庞涓，使他羞愤自刎而亡，更使得魏国就此一蹶不振！

如果就人性的角度来看，梁惠王的国仇家恨真是很深，他的长子都跟着庞涓一起牺牲了，那可是未来魏国的国君啊！虽然，那真有着因果业报的意味在。土地被割让，人民被蹂躏，作为一个自负的君王，失去的肯定不只是面子，还包括整个国家的尊严啊！梁惠王确实很痛苦，他的痛苦常人很难体会，尤其整个国家兴衰的责任，全在他一人身上。但，要洗雪这种耻辱，难道就是赶紧整备好兵马与粮草，再去侵略秦国七百里的土地，同样杀掉齐王的儿子，或者同样派军队侵略楚国，跟楚王耀武扬威吗？

梁惠王心里的念头正就是如此，他还夸耀说晋国是世上最强的国家，但他是魏国国君，并不是晋国国君。这显然是一种自大的心理，即使魏国在魏文侯建国，或是在魏武侯在位时，恐怕都很难说是最强大的国家，就更不要说已经没有祖父与父亲那样自强不息的梁惠王了。如果魏国真是最强大的国家，梁惠王为何会败得那么惨，还要迁都大梁呢？

更何况，晋，这是何等尊贵的名称啊？《易经》说晋卦有光明与进取的意思，在指日出地平线上，昏暗已去，大地回春，晋卦指的人，常是文采风流的雅士，或性情柔和的修行人。请问声称自己是晋国象征的梁惠王，你有没有展开这样的生命气象？

真有个这样的晋国，那是如何美丽的国度啊！

但，这显然不是梁惠王会反省的议题，他只想要获得美好的名称，却不在意这名称是否符实，真是我们典型的乡愿。他一开始跟孟子谈论国政，就表现出一种自大的心理，显现出夸大的意识远大于反省的意识。他只在意魏国的强大，即使国家战败了，他恐怕认为这只是「时运不济」而已，魏国还是那最强大的国家，在这样根深蒂固的封闭心态里，孟子如何能让梁惠王去反省什么事情呢？

孟子耐心地倾听梁惠王桀敖不驯的言论，他还是能希望开启梁惠王的良知。因此，他说：「只要有一百平方里的土地，就能完成王业，更何况魏国是个面积如此辽阔的大国呢！大王如果能对人民行使仁政，减轻刑罚，不要对人民收那么高的赋税，让人民自然愿意奋勉生产，认真耕作，除掉田地里的杂草，并让年轻人在农忙后的空闲日子里，去学习孝悌忠信的道理，在家里能侍奉父兄，在外面能侍奉长上，再此外，才教他们战争的技法。果真如此，当遇到有外敌侵略的时候，即使只有木棍，百姓都会义无反顾，全拿着木棍去痛击各国装备精良的军队了。」

说来真绝，拿木棍去抵御外敌，这确实是孟子的原文。他接着说：「这是什么道理呢？举目四望，各国国君都在夺取人民耕作的时间，使得人民不能耕作五谷与奉养父母，让他们的父母都在受冻挨饿，让他们的妻子兄弟不得不四散到各地去自谋生计。且不要说什么教化了，这些敌国的国君都在残忍的剥削与迫害自己百姓，如同把人民推到陷阱里，或丢到水坑里，任凭百姓哀嚎，淹死，丝毫不知道怜惜。人民痛恨自己的国君都来不及了，那里还会去替他们去作战呢？」

孟子继续说：「如果，大王能逆着这些暴君的作法，去实践仁道，当您带着大军，传播要解救人民的消息，会有哪个国家敢跟魏国对抗呢？因此古人会说『仁者』，无敌于天下。请您不要怀疑！」

梁惠王是不是个仁君？事实上，不是。梁惠王正是孟子抨击的那种残暴国君。唯一有点不同，就是梁惠王还愿意听孟子说话，因此，孟子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希望能唤醒他的良知。这里最富有深意的就是『仁者无敌』四个字。仁者为何会无敌呢？这意味着人的意识里洋溢着觉知，一个充满觉知的人，会有着绝对的自信，那不是自大，不是来自对自己生命的错误评估，而是来自对生命的完整认识，由里面看见了良知，顺应着良知去做事，无论做什么事都会感到顺心如意，都会觉得神明在庇佑着自己。能在这样的气象里成就事情的人，不只是有自信而已，还能竭尽其能帮忙别人，看见良知。

觉知，就是觉悟良知。觉知的能量，会随着仁者到那里，就跟着扩散到那里。这就是无敌！无敌的效应很是惊人，曾子曾经在《大学》第九章说：「一家仁，一国亲仁」。如果有一个家，能全面的落实仁，这个效应就会扩散到一整个国，这就是意念的波流，无远弗届在扩散。什么东西会扩散的快而大？能量强的东西，就会往能量弱的东西扩散。实际来说，一般人民要的东西很简单，就是幸福的感觉，能让人感觉出幸福的东西，就会扩散。

孟子讲的道理绝对不复杂，只要真诚去感觉，自然就会同意那些待人处事的观念，譬如，勤奋与收获，愿意勤奋，就能有收获，如果我们能让勤奋与收获间的关系变得简洁而有效，很容易就能让人感觉出幸福。

虽然德性背后有很高深的观念，但，对一个只在意过生活的普通老百姓来说，他实在并不需要知道太多复杂的道理，他只要知道孝顺父母，善待兄弟，对妻子和儿女的幸福能负责，对自己的工作能负责，食衣住行都能过得平平安安顺顺利利，他就会觉得这样的人生很愉快，如果很多很多人都有这种相同的感觉，那不就是盛世了？

政治的领导人，应该让人民获得如此简单的幸福，而不是去设计各种人工的障碍，去阻扰人民获得如此简单的幸福，带给人民精神的折腾。或许有时候不做事的政府，对人民来说却是最好的政府，但，这种政府不是真的什么事情都不做，而是只要让大家有德性的意识，并且能给大家落实的机会，果真如此，政府即使其他事情的建树都很平庸，人民也不会有什么抱怨。其实，百姓的愿望，真的很简单，甚至，很卑微。

对孟子来说，要实行王道的事业，只要一百平方里的土地就能落实了。由这里可看出一个国家大不大不是重点，每寸土地有没有德性教化，那才是重点。像我们看台湾这个岛屿的面积并不大，要治理得好却是极难，而新加坡的面积更如同弹丸，却是个举世公认能让人民安居乐业的国家。这里问题的症结究竟在哪里？显然，就在于人究竟有无落实德性的意识！如果每个人的自我意识都很强，都不愿意接受约束，都希望获得大大的自由，却对于对社会善尽责任会觉得很烦，都觉得法律只是用来管没有能耐的人，而自己就是有能耐的人，都只想要享受某种虚荣，感觉自己很有面子，或让别人畏惧自己，或让别人因畏惧生出尊敬，只要人一旦有钱，就是这种念头，只要人还不有钱，满脑子就在想，等我有钱后我就要像那些有钱人一样，人人的意念里，都是种资本主义弱肉强食与适者生存的想法，那整个社会就会变得极其混乱，或者说，很野蛮。

不能节制自己来成全别人，那就不是德性，德性就是一种节制，或者，牺牲。不让自己的欲望做极度的扩张，而总是给别人机会，甚至，给环境机会，在成全别人的过程里，却跟着让自己获得生存与尊严。这是种很奇怪的事情，却的确会如此，你愿意牺牲，反而过得更开心，而且，其实你根本没有牺牲，你透过牺牲，而换得幸福的感觉，譬如父母总是在成全孩子的那种心量，如果人人都有这样的意识，那整个社会就会是一片祥和。

我们现在要回过头来谈「仁者无敌」，这四个字极富能量。如果你相信仁者无敌，你就会面对大量的苦难折腾，面不改色。如果你相信人只有活在德性里，才能获得尊严，才能真实帮忙自己，或帮忙别人，社会才能变得更好，那你就要对这四个字，有信仰。

何谓仁者？仁者就是相信本体的人。相信这世上有宇宙本体，相信这世上人人有自性本体，相信人唯有透过认识自性本体而了解宇宙本体，人才能获得德性的真谛，并感受着幸福。带着这样的信念去面对生活情境，不论过程里如何的艰辛，都绝不退缩，绝不放弃这样的信仰，即使牺牲性命都在所不惜，都丝毫不畏惧，那还会有什么事情会成为我们的障碍呢？

作一个儒者，正要有这样的信念。要相信这世上唯有人人信得本体，才能共创和谐的社会。如果你觉得本体太抽象了，那就是本心，天理，良知，其实都是同一个意思，只是圣人在不同的生命情境里，拾得不同的触感而已。因此有这样的信仰，并愿意去奋斗，不受任何的毁谤或威胁而更改自己的信仰，不达目的，绝不终止，果真如此，人间就确实有机会被你给拯救了，因为你的态度如此坚毅！

面对艰难重重的人生，人其实没有什么选择，如果你觉得自己有空间去不相信「仁者无敌」，请问这样的不相信，能让你感觉出幸福吗？相信才能成就世间的事情，怀疑不能有任何成就。如果你不愿意信仰本体，仅仅想成就个人生活的琐事，恐怕都会有困难，都会觉得为何命运如此乖舛！人假如活在自怨自艾的心境里，不相信宇宙本体会照抚我们的生命，这样暗淡的人生，不会有任何希望，这就难怪会想去自杀了。

孟子希望世人能了解，相信本体，才能改革社会，不相信，就不要抱怨为何改革的路总是如此挫折，每每会有人声称要改革，取得权柄后，最后却总是会成为被改革的对象。要改革社会并不难，从你自己愿意相信本体开始！中国的历史为何会有好多的圣贤豪杰投身于改革，留下可歌可泣的生命记录，这些记录显示出要创造出有价值的社会事业并不是不可能，成为值得被苍生相信的人，并不是不可能，这就是因为圣贤豪杰有信仰的缘故。愿意相信，就会有金刚不坏的意志，没有任何的难关不能突破，能拿有限的肉身获得永恒，获得后世的无尽怀念，这就是「仁者无敌」！

仁者，相信本体的人，能在世上活得好，这绝不是空言！我们常误认「做人不要太善良，毕竟好心不见得有好报」，这种很肤浅的见解，常会左右资质平庸的人，行善的意愿。为什么人有德性，反而会活得不幸福？这难道不是因为他只服膺于教条的德性，未曾服膺过本体的德性！本体的德性不是任何公民道德规章，无法被教条化，而是种随机应变的智慧，称作智慧，就意味着这不是种只讨好自己欲望的办法，而是种人与人双赢的策略，透过这种德性的落实，大家都相安，最起码跟你的生命里发生关系的人，都因为你的存在，而时时感觉着被你的诚意给照顾。

或许有人不免感到疑惑，毕竟资本主义的社会里，看重一个人的专业知识，是否具有在社会里生存的专业技能，才是能否获得尊敬的重点，相信本体，在资本主义里毫无实质的意义。这是极其短视的看法，但，仔细想来，人具备专业技能，跟做个仁者，有什么冲突吗？仁者无敌，这是因为仁者的心里没有敌人，既然没有敌人，就不会有敌对的事情挂怀在心里过不去。

我们这里在谈专业知识，难道仁者不该有专业知识吗？活在一个强调专业知识的社会里，拥有专业知识，由此而产生技能，这并不是个罪恶。获得知识与技能并不是德性的敌人，而且，正因为相信本体，才能更快速掌握这些知识与技能，甚至继续创生出崭新的知识与技能贡献给世人，因此，仁者在其专业领域里，更容易出类拔萃！

因此，仁者不但会有专业知识与技能，还会是专业领域里领袖群伦的菁英分子，因为透过他，资源会获得更妥当的配置，被他管理的人，会更容易感觉出，幸福的滋味。要让人跳脱资本主义的陷阱，帮忙人获得真正的自由，那是仁者的怀抱，仁者会称作仁者，那就是因为他不会置身事外，而会投身在资本主义里，救渡人离开这种产业型态对精神的捆绑。因此，真正的仁者，其个人还是会有家，有工作，有专业的知识与技能，绝不是社会的寄生虫，靠着他人的供养，说着无关疾苦的风凉话，真正的仁者，就是在与民同呼吸的过程里，证实着宇宙本体的存在，并庄严告诉世人，如果宇宙本体不可能不存在，那仁者就不可能不无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