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本体的几个方法⊙陈复
声人:
昨天深夜刚游桂林回来,清晨即看着你〈寂思〉一文,看见你已经有些深刻的觉知,我因此很高兴地要说声恭喜你,因为这确实得来不易。由于常看见很多学生偶有灵悟,因无良人指引稍纵就流失,而就此活在沈闷却无可奈何的现实里,终其一身失志丧魂却不明究竟,带着老师这个角色很自然会产生的关注,赶紧趁机再跟你连贯讨论下去,希望能使你的精神能不断因刺激而获精工雕磨,由养本体而终至成大器!
诚如你文章里所说,这个社会常存在一些自认为知所进退的老江湖,现在他们或许是你的同学,未来他们就变做你的同事,这些人没有任何深刻的理想,常爱把社会很邪恶黑暗挂在口头上说三道四,就此给自己沈沦在物欲里无可自拔很冠冕堂皇的借口,你不跟着屈就他们的市侩,伴他们说着毫无内容的八卦,你就突然发现自己竟被视作一个很「天真」的傻孩子,丝毫不知人间疾苦,不通人情世故,往后恐怕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些是真相吗?说这些话的人,自己真的很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吗?
声人,这些都是我们青年很无知与悲哀的阴暗面,他们学着岛内的大人做青蛙来井底观天,浑然不知这个世界已经在翻天覆地的盘整,每天浪费时间在做毫无深意的交际应酬,殊不知当我们拿这种办法来长大,已经逐渐失去真正长大的机会,蓦然惊觉如此不是个了局,人已经开始变老,而真无法改变了。如果你的同学真如此老江湖,真如此只在意现实,他们就该知道,现在大陆的年轻人,正在用我们父祖辈的心态奋勉过生活,他们那种为赚钱而拼命进修充实的积极态度,台湾的青年如果对此毫无意识,将来该如此跟这些同胞争现实?
但,我要说,这种面对现实的态度,其实是在扭曲精神,而完全没有看见根本,只不过跟台湾青年的荒淫颓废相比,大陆年轻人起码还有个生活目标,至于错误的目标跟无目标的浪费生命谁比较糟,则不是我现在要讨论的重点。我真正关注的问题,在于现实的真相长期没有被完整认识,就被人自己的恐惧给放大处理了。譬如说,如果认清现实如此重要,为何我们的青年就没有看见人该有康庄饱满的精神,纔能真正应付现实此扑彼起的考验呢?
康庄饱满的精神,就是由养本体开始做起。本体说起来很抽象,但,只要依循几个办法去存神摄心,你就能间接感觉本体的存在。譬如说,不论做任何事都保持着很深的诚实,这个诚实不是发生什么事都像个大嘴巴去跟人说的意思,而是在指诚实去认识自己,诚实去看清自己正面临的处境,诚实去承担你因为处境而滋生出的各种情绪,如此久了你就能感觉出有股能量在帮你消化问题,由这种问题被消化掉的感觉,你就能意识出本体的存在。
再譬如说,每天很自然就保持静坐的状态,这个静坐意味着生命正呈现很深的祥和,双手结印或合十或自然放在双腿上皆可,盘腿或不盘腿则完全不是重点,重点放在你保持深沈的呼吸而感觉很自在,即便因深沈的呼吸而浸泡在冥想的状态里,甚而忘记自己还在呼吸都没有关系,如此久了你就会感觉出有股能量不断在冒出,冒出,使你心灵越发清澈光亮,你就会知道本体已经存在了。
再举个例子来说,如果你每天都能早点睡觉(最晚绝不要超过子时,即十一点至凌晨一点),睡前调整身体与心灵至最舒适的状态,如此安详睡眠而呈现的各种梦境,都是本体护身带给你生命的感知,这包括消化往事甚至预知未来会发生什么事在内。由于本体无时不在,因此养本体的办法有千百种,只要你有澄明的观照,随处都是本体的自然流露。澄明的观照没有什么特殊,不过就是不要带着欲望去笼罩意识,而是带着善良的意愿,希望自己的质量能更清澈,只要你发出这个意愿,你就能心想事就!
我个人最喜欢养本体的办法,就是常去名山大川游历,尤其喜欢至往日圣贤豪杰曾出没的大地与他们的英灵交会,去感受一个大地如何曾受过这些引领时空前进的巨人抚慰!如果你的文化涵养越来越深沈,有朝一日你能去大陆的山川饱览,你就会发现中国的大地有股很特别的灵性,在任何其他地区都无法感觉出这种感觉,这就是因为这些山川曾经过圣贤豪杰的灵性的浸泡,而特别朗现出丰富的神韵,譬如说当我在桂林的最高峰尧山远眺,看见整个桂林美的真像一幅不该存在于现实的山水画,顿时领悟出什么叫做「尧舜之治」……
不管历史是否真存在过「尧舜之治」,中国的圣贤豪杰相信这种世道大盛的境界可被实践,透过桂林的美来传递这种意境,而把能看见桂林全景的山称做尧山来做符码,藉此把握住这个理想,保护其玄机暗藏千年于不墬,静待知音能看出奥秘门道,运筹帷幄而终得重整江山,这就是古人的一种心学布局啊!我们如果会养本体,迈往中国的山川里,就如同打开一部部旷世密笈,里面尽皆在教你练工夫!
声人,这封信的书写断续经历多天,其间尤其正面临我堂弟过世的噩耗,因此精神无法很饱满的跟你说话,希望你见谅。我想,养本体这件事是个已经被遗忘很久很久的绝世工夫,相信你恐怕从未听过有人竟把哲学讲做这种型态或这种名堂,不过这在宋朝或明朝的儒学来说是很寻常的说法与作法,而各思想大家各自还有更细致的工夫会与其弟子相授,你如果有机会可去阅读这方面的古书(譬如王阳明的《传习录》这部经典),自然会逐渐明白我的意思。如果读这封信有什么其他问题,欢迎再跟我说。
陈老师
民国九十一年五月五日至十五日断续写就于风城另辟古今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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