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

译文

孔子说：「君子如果表现不庄重，就不会呈现威严宏大的格局，他的学问就不会卓然树立。亲近忠信的人，不要结交毫无优点可供自己汲取的人来当朋友，有过错就不要害怕改正。」

陈复教授如是说

陈复教授解释：「君子不重则不威」这里面的「重」是说生命要有一种庄重感。我们现代人常觉得嬉笑怒骂比较快意，轻松过生活常成为人生的主节奏，使得我们常常在看事情的时候，都会流于诙谐有趣，却没有本质严肃的态度。文学大师林语堂曾批评中国人不懂得幽默，然而，今天的社会，绝大多数人都很会讲玩笑话，却不大有人愿意认真谈论问题，可见时空已经发生变异。古时候是农业社会，人和天的关系很近，所以人会从天的角度来思考人本身，这时候就有庄重与否的议题呈现出来。现代的人和土地的连结有点断裂，人就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爱恨情仇都在里面，不知不觉豢养出很大的自我。由于这个自我的世界里就只装着自己的喜怒哀乐，以至于常常感到无聊，于是就去不断找乐子，这导致现代生活就是种不断在寻求快乐的人生，它的时代风格和农业社会显然不大一样。这里面有没有对错呢？我想时代风格的出现自有其脉络，我们当然需要了解其背景原因，但是有些核心价值，具有永恒性，这点不能持续漠视。譬如说人跟天要处于对话和整合的状态里，意即人能不能活在天人合一的状态里，这其实是永恒的命题，它并没有古今的区别，如果人意识到生命并不是活在自我的世界里，生命是人跟天交融的世界，那么他就会意识到庄重这件事情对于生命的重要性。

这里特别讲一种生命由内而外所散发出的气息，这个「重」其实还有一个核心的层面就是：因为你知道心体的存在，你需要守护着心体不灭，当你有意识到自己要守护着心体不灭，你的生命有承担，自然就会产生重量，不会是像浮萍般飘来荡去。你会因为守护着心体，使得你的生命有中轴线。这个中轴线借着上下贯通天地，因为有心体，使得你的生命居于天地的中央，形成顶天立地的生命状态。这种顶天立地的生命状态，就是对「威」这个字最精确的描写。 

所以在孔子心中，他所看的「学」绝对不是单纯的知识学问，它是生命的学问。这是面向着人生十字展开来的状态。我们现在的社会，常常会把学问视作校园里的事，生活当做社会里的事，校园跟生活则是分开来的两件事。这是现代社会很大的思维盲点，它背后就反应出校园学习的概念系统和社会运作的应用系统是完全不相干的存在，这在孔子的时代来看会觉得匪夷所思。孔子非常看重「学」是从人生为轴心，面对着整个天地，去衡量出怎样能细腻开展出解决从个人到宇宙的存在问题。学习就是要体会从宇宙到人生有关的精华内容，这种学问要被巩固，人才能安然置身于社会。这种学问并不是透过记忆或背诵来巩固，而是藉由你的生命实践来印证与确认你所知，这个时候所谓的「求学」就变成「求道」，从而产生一个非常扎实的体验，这个内容就是「学」的真正义理。

这个「学」，它有一个很核心的价值就是忠信。「忠信」，从字面去解释就是亲近忠诚而有信用的人。因为它是对应着下面「无友不如己者」，「忠信」首先是一种让你的学问获得巩固的价值。从这个价值出发，推演出去，当你和别人互动来往的时候，你要去选择能符合这种核心价值的伙伴，建立起忠诚守信的伙伴关系。这里面有个意思，一般人不容易理解，「无友不如己者」，有人觉得这是说不要结交不如自己的人，有人则听见就会问：「这样是不是很功利呢？」如果有人不如自己，我们就不要和他成为朋友，这样的态度反而会使得我们看不到别人生命的优点了。我想当时文字都是写在竹简里。文言文的产生是来源于书写工具的限制，不像我们现在用计算机打字这么方便。当年受制于书写工具是使用毛笔书写在一片又一片的竹简，其必须很精致把观念，用仅有的材料将其记录下来。如果有些话看起来非常简略，其实是情有可原。 

「无友不如己者」，表面好像是说不要结交不如自己的朋友，可是它有更深的一层意思。人如果看得出每位朋友他生命里的一些优点都是自己所欠缺的素养，这个时候你和朋友交往，就不会骄傲待人，反而懂得去学习他的优点。当然他还必须要跟前面说的「主忠信」产生连结，意即你所交往的朋友应该都是要忠诚守信的人，而不是活在这种核心价值外的人。譬如说他不忠诚守信，可是他很有钱；或者他不忠诚守信，可是他很有权，这个时候你要不要结交呢？孔子本来的意思就是说，如果他不懂得忠诚守信，其余的优点都不值得我们学习。这个「主」就是宗主，就是说每个人的生命都要有一个宗主。人可以没有宗教，但不能没有信仰。每个人都得要有个核心的东西，支撑你不只是活在现在，更是活在未来的精神内涵，这个核心就称作「宗主」。或许对某些人来说，他的宗主可能是某些宗教的神明。对于儒家来说，它的宗主就是讲忠诚守信，这是种无法退缩的终极价值。在这个价值里面，「无友不如己者」其实是依着这个脉络发展出来。 

当你能「主忠信」，当你的忠信能被巩固，这个时候「君子不重则不威」的「重」就出现了，这个「重」同时具有「自性」的意思。当你对生命能够忠诚守信，对于生命有这种信心形成的重量，该重量会使得你的言语不再软弱飘忽。你会发现同样的话，从不同的人的口里面说出来，感受就是不一样。这到底是为什么呢？其背后就是语言来自哪里，有的人心口不一，他的语言是来自于欲望，于是该重量就跟君子的生命重量变得不一样。

「过则勿惮改」是说有过错不要害怕改正。「惮」指害怕，尤其指畏惧的意思。世人最常面临的问题就是有问题死不认错，永远不认为自己有错误。但是永远都会看见别人的错误，导致不断在看别人的问题，却不能改正自己的缺失。忠诚守信，首先是说对自己生命的忠诚守信，而不是向外要求别人忠诚守信。当一个人对自己的生命忠诚守信，他就不会去做让自己生命蒙羞的事情。甚至当他发现自己有错误，他会及时调整，来让自己更精确地面对生命的各种艰难险阻，因此，如果人要立志向圣贤看齐与学习，其实要常常看见自己的问题。譬如我们透过微信群设置多个团体微信群组，大家都有在这些群组里认真写心性日记，藉此锻炼工夫，看见自己的过错并认真改正。这既是在跟伙伴展开对话，更是在跟自己展开对话，可是跟自己的对话过程里，其实更蕴含着跟天的对话，人如果能看见自己的盲点，这就是大无畏的人。当人有大无畏的能量，能看见自己的缺失，那他其实就走在心体的路上。

师生问答

王学峰问：「君子不重」中的「重」，指的是一种行为方式，还是心中的一种感受呢？ 

陈复教授答：我有时候觉得圣贤的言语听来容易，但是要能够落实在生命里面其实并不简单。人首先要有体悟心体后产生的领会，落实到行为里，带着能量来展开行住坐卧。这时候你就会看到他坐有坐相，站有站相，吃有吃相，睡有睡相。他其实是对他自己的生命形成一种收摄的状态，透过收摄生命来展开社会实践及动静举止。从这点来说，心中感受与行为方式该如何区隔成两件事情呢？显然没有办法。 

王学安问：教授以前讲这段内容时，好像提到「外缘摒息」，学生忘记这是什么意思了。 

陈复教授答：学安有提醒到「外缘摒息」，这是一种很好的观念，我们要做个君子，有时候就要懂得「外缘摒息」。要把社会中很多虚浮的消息过滤掉，活在一种非常纯净的生命状态里。这种活出纯净同时是种存在状态，不要以为每天看着新闻就叫做跟世界接轨，没有脱离社会，人注定要活在社会里，但是人活在这个社会里，是靠着交际应酬，或者知道很多外界的讯息，从而确认自己的存在吗？这些瞬息万变的讯息不过只是从这边过来，又从那边飘走，如果我们随着这些讯息不断地摇摆，就会让我们的生命产生某种动荡的状态，如果使用最白话的语言来说就是耳根子软。耳根子软的人很容易受人摆布，自己心中没有定见，总会听到东就会有东的道理，听到西就觉得西同样有道理，最后的状态就是什么事情都做不成，所以要完成君子的「重」与「威」，某个意义上确实要懂得「外缘摒息」，你要愿意跟这些流行、时尚或虚无的氛围产生某种区隔，活出自己生命内在的纯净性。

王建红问：总是看到别人缺点，看不到自己的缺点，这是本性吗？ 

陈复教授答：总是看到别人的缺点，看不到自己的缺点，这不叫做本性，这是种思维的盲点。它可能是某种个性导致的效果，至于是否是本性这种问题，即使认真厘清，都不会帮忙我们解决眼前的问题。但是确实如果意识到自己的个性里有这样的困境，就要稍微懂得留神，不要任着自己的个性，总认为会批评别人就是本事，总是看见别人枝微末节的问题，却看不见自己恐怕有更严重的困境。我们常常看到有的人对朋友很大方，但对家人很严苛，有的人每次接到朋友来电，连音调都立刻变得多么的和气，听上去是一个善解人意的人，然后挂掉电话就对家人的琐事破口大骂。明明都是人，怎么会内外有别至此？然而很多人常常都是这样，在他眼中家人充满满坑满谷的缺点，却不断地包容朋友的各种缺点，这里面其实就还是自己的缺点，因为他的视野有某种破损。 

王学安问：「外缘摒息」是否是「定」的工夫？ 

陈复教授答：这个「定」来自《大学》的心法，学安能如此说，当然来自对儒家思想比较专精的理解。然而，请容我们暂且不细论，或者，与其我们从这个角度去理解，不如说这是种把外界的信息用意识做出适当的隔绝，让内在世界保持祥和，活出自己生命的纯净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