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贤易色——陈复教授讲《论语》
原文
子夏曰:「贤贤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
译文
子夏说:「一个人能够把敬重人是否贤能,来替换掉自己对于他人相貌脸色的在意,侍奉父母的过程里,能竭尽自己全部的生命。辅佐国君任事,能献身尽职,投注自己的生命感。与朋友交往,言谈能有信用。这样即便他往日说自己没有学习过,我都会说他已经学习过了。」
陈复教授如是说
陈复教授解释:「贤贤易色」,第一个「贤」字是动词,指效法典范。第二个「贤」字是名词,指贤能的人,合起来就是说效法贤能的人展现生命的典范。我们当前社会有个很大盲点,就是没有任何生命的典范,生命全部被扁平化,以至于好像每一个人都有着批评与蔑视别人的态度,彷佛只有如此自己才有存在感。这种态度反映出人都是生活在自我里,他们不能看出贤能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我们细致感受「贤」这个字,就能体会生命要蜕变得更完整,并不是靠着喂养肥厚的自我来成就,而应该向自己真诚相信具有生命典范意义的人学习。
这个「色」或可理解为喜好美色,但是这个理解太过于窄化。《老子》第十二章说:「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所以这个「色」象征着「表面的样态」。如果人能懂得效法生命的典范,而不是只在意世间各种表象特征,他的生命就不会只活在表面状态里。这个社会最令人生气的莫过于很多人都活在表面的行为样态里,他这一生都是被窠臼框住了,好点的状态或许是活在窠臼里并怡然自得,坏些的状态则是被这套窠臼限制住身心而深感痛苦。我相信在坐的诸君都能感受到模式化的生命令人窒息,才会想要一个内在充实的空间。「贤贤易色」这段话其实就是在讲内外的差异,如果把外在的善恶美丑当做一种模子,依此作为标准衡量事物的价值,这种价值观问题就会很大。
可能各位会说:「我不是这样的人。」然而,你想想看自己在生活中,有没有没事就爱看综艺节目,评论明星间的八卦,哪个歌星或主播今天穿的是什么衣服。这就是被虚情假意或嬉笑怒骂的内容给吸引,消磨自己绝大部分的精神。那就没有「易色」了,这就是一种喜好声光刺激的生命状态,因此「贤贤易色」的「贤」是「内」,「色」是外,意即你能不能活出「充实内在」的生命状态,替换掉「活在表面窠臼」的生命状态。
我们来解释「事父母,能竭其力」。面对父母,孔子曾经有句话称作「色难」,人常会有的困难是每天都和父母在一起,面对父母不能时刻怀着恭敬的态度。人常常把父母交办的事情都放在最后来处理,结果常是什么事情都做完了,偏偏父母交办的事情都没有做到。这个「事」就是前面说的侍奉,侍奉父母,要尽到自己的能耐,这个「竭」就是指竭尽,善尽全部的精神。「事君」古时候是指面对国君,现在可指工作过程里面对自己的直属长官,甚或面对抽象的国家或团体。「能致其身」的「致」其实就是投入,就是你面对能不能把生命投入进去。很多人面对自己的工作并未把自己的生命投入进去,觉得工作只是个糊口的工具,导致他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你就会发现在他身上,有着某种二分法。比如他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工作,他就只是在这个时段内应付事情,却没有带着热情去面对工作,人面对工作有献身精神,生命才会因为工作散发光与热。
再来看「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这是指跟朋友交往,每段言语能不能「信实」。很多人常常会非常轻快地说:「这是我的朋友。」可是古人定义何谓朋友,标准就是你跟这个人的互动状态是不是信实。如果你跟他的互动不信实,你的内在没有给出能量,你的言语就会被人看穿,你在他心里就没有重量。「言而有信」是我们跟朋友相处过程中很重要的态度。很多人是忙于社交,却处于言而无信的状态,社交很多的时候,看起来好像很热闹,但是并不是真的长期合作。子夏就觉得能把这些事情做好,效法生命的典范,能开拓自己生命的内在,来改变那种只喜欢关心外在的习性,面对父母能尽自己所能,面对长官或单位能有献身的精神,把生命与工作结合在一起,跟朋友交往,讲话都有信实。这样的人,子夏说即便他不知道什么是学问,他可能就只是个耕田的人,或者他可能是个没有社会成就的人,但是「吾必谓之学矣」。
这同样是敝人一直在跟各位谈的事情,我们要把学问当作信仰,而且我们要重新把学问解放,还给一般人,而不是把学问只是交给专业的学者,成为只有某些人掌握学问的权柄,一般人无法与之讨论,这种态度有问题。因为在这个世界里,每个人都有着生命的主体来展开真实的经验和体会,这里面就有学问。子夏就是在讲这种学问的方向,你会发现这些篇目都是在谈生命实践。在生活里认真落实生命实践,就能产生出学问。对孔子而言,在生命实践里才有学问,这样的人即便被人家说没有什么学问,更是因为他在生活里面认真落实,这种生命状态就自然流露出学问。
师生问答
邹祥问:刚刚教授讲到工作时要有热情,可是如果所做的工作实在激不起自己的热情怎么办?
陈复教授答:如果自己所做的工作激不起生命的热情,那就要想想看为什么激不起生命的热情?或者你要反过来说,有时候是因为你对其他的事情有热情,这个热情却不能够解决你的生存问题,于是你必须要做某种工作,来让自己其他的层面点燃起生命的热情,真实的人生有时候难免有这样的状况。当你对于一个非关于生存的事情保持高度的热情,却做着与此无关的工作来解决现实的生存问题,这其实可被理解。再深一层来说,最幸福的人生就是工作和热情能获得整合,或者你是根据对自己性情的体会,能够在实践天命的路上来展开工作,这个时候工作就是志业,实践过程里就会有源源不绝的热情。人如果能有这样的因缘来做事,来自他的身心获得整合,整合的生命就能让热情不灭。
牛艳苗问:「贤贤易色」是否可作为自己做人的原则,更可作为判断他人的标准,这样理解对吗?
陈复教授答:艳苗的理解是没错,因为我们刚刚有谈过,有些人其实是拿着外在的窠臼来作为整合生命的标准,导致他就是一直在意这些外在的层面,诸如金钱、名声或地位,或者社会某些既定的价值概念,譬如女人就该结婚生子才能获得幸福,可是却没有注意到真实的情况,这些都是执着于表象。很多人一辈子都是活在那个表像世界里,譬如有的父母可能生了孩子,他就觉得他的孩子毕业后找到工作,接着就应该要结婚,如果没有结婚,他就会焦虑不安,说他的孩子生命没有着落。现代社会的运作其实非常复杂,不见得要透过结婚来证明自己是个成人,但是如果长辈就是用这样的价值观来想要框住他的孩子,那其实就是用一种活在「色」下的表象世界系统里面。因此,我们可说「贤贤易色」确实是种判断自己和别人不同的标准。
邓霞霞:工作和热情能得到整合,就不称作职业,而变成志业?
陈复教授答:工作和热情能够得到整合,就是种可长期发展的事业。但如果工作和热情在整合的过程里,指导人在实践天命,这个时候该事业就是志业,因为它是来自于你的心体。
朱浩问:对于所从事的事务,失去热情的背后来自于对于心体的脱节吗?
陈复教授答:常常是如此,人因为与内在的心体脱节,于是他面对事情就没有动能,面容就如槁木死灰,因为他的内在欠缺挖掘或探索的历程。
王学峰问:如果一个人没有知识的积累、深刻的反思,他生命的厚度真的通过这几件事情就可以积累起来吗?他的孝顺和尽忠不会被局限在某种狭窄的视野里面吗?
陈复教授答:当然会。不只是知识的积累,尤其反思是何其重要的事情,人只有对于生命不断地展开反思,才能够知道如何是真正的孝顺与敬重,否则可能是愚孝愚忠。否则你所孝的对象和你所忠的生命反而因为你进入万劫不复的处境里,因此对于何谓「孝」与「忠」,要充分展开深度反思,使得这些德性能与你此刻的生活情境获得对应与落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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