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鸭   |  图片出自百度

钱穆先生解释说，看见一群野鸭飞过，是所知见，而禅宗要人领悟的是超越了这外在对象的纯粹知见。看见一群野鸭飞过，这是心上产生的一个念头，野鸭飞过去之后，这一念便消失，下一念于是可以产生，如此便保住了纯粹知见，这也就是「无所住而生其心」。如果野鸭飞过去，这个念头还一直保存着，心便随外境流转，纯粹知见也就丢失了。所以，怀海会要被马祖禅师捏鼻子。

这个纯粹知见，便是佛知见，是心本体，亦即是佛性，六祖慧能称之为自性。慧能说：「自性能含万法，万法在诸人性中。」又说：「三世诸佛十二部经，在人性中，本自具有。若识自性，一悟即至佛地。」（《坛经》般若品）这些话语都是心性层面非常透彻的见解，而这种见解在儒家的思想体系中也一直存在。

灯 | 照片出自百度

孟子曾讲「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者；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亲亲，仁也；敬长，义也。无他，达之天下也。」（《孟子》尽心章句上第十五节）良知、良能正就是禅宗所讲的自性。差别在于，禅宗所讲的自性，是要人脱离生死苦海，证得涅槃。儒家所讲的自性，却是要人爱亲、敬兄，安顿住人世间的情感与伦理。

或者说，禅宗所讲的自性最终的归向是要脱离人世间，儒家所讲的自性却是要安顿住人世间。所以，尽管禅宗坚持，要修习佛法，不能离开世间，但是其精神旨趣却是在世间外。而儒家既不离开世间，并且坚持人奋斗与成就的场域就在世间内。这种精神旨趣的不同，也让两者关注的角度产生了差异。禅宗观看宇宙，会倾向于其寂灭无常的一面，儒家会关注其生生不息的一面；禅宗重视佛法，儒家更重视人情。

因为寂灭无常，所以佛家会认为不生不灭的本体才是真常；因为有情，所以儒家会认为生生不息的本体才是归依。儒家的宇宙观是立体的，本体运行的背后，天地万物都在如螺旋般不断往前发展。正是因为这不断发展的趋势，让儒家深信，终极的自性最终会在这个世间获得彰显，并不需要脱离这个世间去世外寻觅。

孟子  | 图片出自百度

宋明时期的儒家，经过隋唐佛家思想的洗礼后，显然有了新的进展。朱熹指出，佛家所讲的自性，其实只是一个「觉」，对于此心明觉所获得的「理」并不重视。所以，儒言理，佛学则不言理，后人称为儒、佛疆界。佛家后来又提出「作用是性」的观点，认为那个能说话的、叫着便应的，便是神通妙用，更不问道理如何。儒家则要在这个上面寻讨出一个道理来。

禅宗只在乎那个「纯粹知见」，不认为在这个纯粹知见外，还有其他的向往与要求，如果还要如朱熹所说，去万物上寻讨出一个道理来，那就是着相、那就是烦恼了。然而，朱熹却反驳说，自性的实质内容便是「理」，心面对万物而赋予万物「理」，正是心性的自然流转处，如今，却要死死守住这个心，只承认它的虚明灵知，却阻遏住由其中自然生发出来的理，却是将这个心给制死了。禅宗后来会慢慢变为「枯禅」，何尝不是因为在这个地带没有认清楚呢？

所以，佛家所讲的自性，其实是空性，是论证意义上可以获得的本体，然而站在人的本性上，人无法真正体验到相关的内容。或者说，这只是一种理论上的完美境界，人的修行只能无限接近，却无法真正跨越过去。儒家的自性，落实在人间，就是人面对万事万物所获得的感知，人的奋勉，就是让这层感知不断深化，建构出一个观念的世界，来完整贴合宇宙的存在，从而可以安顿住万事万物，并引领天地万物继续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