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约专栏 | 张辰】《红书》很红也很黑——漫谈《红书》
《红书》在西方心理学的地位非常特殊,有着如同武侠世界中《九阴真经》、《无字天书》般的玄妙与传奇。《红书》通篇基本上都是荣格的梦境与幻象,里面的语言充满着呓语般的色彩,读者不无感觉到如同置身在「爱丽丝梦游仙境」中的迷离与疑惑。因此,《红书》被誉为「世界十大神秘天书」之一,很多人在阅读《红书》时,一边手不释卷却疑惑不解,一边意犹未尽却望洋兴叹,置身在书中语言写筑出的海市蜃楼中感叹荣格心海的辽阔。
本文作者与《红书》 图丨 图片由作者提供 《红书》之所以称之为《红书》,并不是因为红色有特殊的象征意义,原因简单到令人无法猜到——包裹《红书》手稿的是一张红色的皮革。这本书是荣格38岁至55岁期间的私人日记,日记内容包括梦境、曼陀罗绘画、灵与魔的图画、内心独白等。在荣格1961年去世时,在其遗嘱中特别托付家人将《红书》手稿妥善保存,其家人尊重荣格的遗愿,在40年的时间里,拒绝了绝大部分的研究者寓目阅览。1972年,BBC摄制组有幸获得拍摄几幅手稿图像,在荣格纪录片公映后,片中展示出的《红书》手稿,引发了社会广泛的关注与兴趣。随后,1975年,在荣格百年纪念活动中展出了部分《红书》手稿的复制品;1977年,又有九幅《红书》插图收入到《荣格:文字与图像》一书中;1989年,另一部荣格传记也收录了几幅《红书》插图。这些陆陆续续少量流出的文字与图像,不断刺激着学界的神经,心理学界把《红书》看作20世纪最重要的心理学作品,认为它是一部荣格的纸上圣殿,是心理学的「圣杯」⑴。直至研究荣格的学者索努·沙姆达萨尼(Sonu Shamdasani)联络到《红书》手稿的保管者荣格外孙乌尔里希·赫尔尼,通过长达两年时间的交涉、恳谈,才终于达成出版《红书》的协议,《红书》最终于2009年岁末在美国出版。在此之前,全世界目睹过《红书》手稿真容的人不超过三十人。《红书》出版封面封装的设计创意,来源于包裹手稿的红色皮革,书体通体红色。《红书》出版发行后,意外获得了空前的热度,2009年12月25日位于《纽约时报》分类书籍排行榜的第18位。笠年,围绕《红书》的各种评论、演讲、展览相继展开,《红书》可谓红得发紫,有着名副其实的「红」。 但是,当我们带着生命的温度来了解这本书的来龙去脉,就不难发现,这本书有着「黑」的一面。这本书的肇始来源于荣格人生的黑暗时期,众所周知,荣格是精神分析学派创始人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1856—1939)的学生,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对于青年荣格有着莫大的吸引力,1907年,当这两位师徒第一次在维也纳见面的时候,就展开了长达13个小时的深谈。这次深谈中,荣格对于弗洛伊德有着极高的评价「极为聪明、机敏和卓尔不群」⑵。弗洛伊德对于荣格也有着非常高的期望,在他们惺惺相惜的五年里,弗洛伊德在给荣格的书信中,时常称呼荣格为自己的「王储」与「长子」,明示出荣格是精神分析学派的接班人。五年来,弗洛伊德对于荣格的推崇可谓费尽心力。1908年,第一次国际精神分析学大会在奥地利的萨尔兹堡举行,弗洛伊德主持会议,会议期间决定创办《精神分析与精神病理研究年鉴》的心理分析学的会刊,荣格被指定担任主编;1909年,弗洛伊德和荣格同时应邀去美国讲学,在船上共度7周的旅程,他们在美国的演讲受到热烈欢迎;1910年,国际精神分析协会正式成立,由于弗洛伊德的再三坚持,荣格当选为协会的第一任主席……⑶但同时,弗洛伊德把父权主义也带进了学术,他要求荣格将自己的性欲理论视作唯一的真理、一种教条与一座不可撼动的堡垒⑷。这种封闭而专制的学术态度,要挟与压制着荣格对精神分析产生的诸多思考与怀疑,这是荣格无法接受的学术态度。荣格感受到了深深的痛苦,他无法接受弗洛伊德的苛刻、固执、盛气凌人。师徒两人在这种不可调和的矛盾中沟通交流一年未果,终在1913年的时候分道扬镳。此后,荣格曾经的名誉、权利、地位被剥夺,同时也被心理学圈孤立,荣格遭遇了自己最黑暗的中年危机,深深的孤独、无意义、恐惧如同鬼魅一般缠绕着他的灵魂。1913年10月,荣格在独自旅途中眼前出现了幻象,一场滔天洪水,覆盖了从北海到阿尔卑斯山脉的北部低洼地带,黄色的滚流、漂浮的瓦砾和成千上万人的死亡,荣格意识到这些幻象与自己的生命处境有着不可忽视的连接与启示,因此,就开始着手将这些内容付诸于图画与文字的留存,这个幻象也是《红书》首次记录。 本文作者与《红书》 图丨 图片由作者提供 尔后,在很长的时间里,荣格身心处在一种无所适从的感受中,荣格说:「可以毫不夸张的说这种状况可以称之为失去了方向,我感到完全被悬在了半空中。⑸」在这种迷惘、悬而未决的人生黑暗里探索,荣格用一张黑色的皮革包裹着这些可怕的梦境与幻象,这也是为什么荣格在《红书》早期的记录中称之为「黑书」《Black Books》的原因。也正是在这种自我价值的虚无、或者自我无处安放的无助中,荣格通过梦境和幻象展开了与自己内在声音的对话历程。当人的自我感消失,人还活在,心灵内部究竟有怎样的内容?在这种求真态度的驱动下,荣格在梦境与幻象中,找到了陪伴他的人——「费尔蒙⑹」。在梦中,费尔蒙是长着翅膀与牛角飞行的老人,手里拿着一串钥匙,有着翠鸟般的颜色。在与费尔蒙的互动中,荣格真切的领会到,费尔蒙不再是虚幻不实的幻象,而是能与之真实对话的对象,并且在对话过程中,给出荣格从没有想到过的丰富内容。这让荣格深深的意识到,有一种超越自我的力量,借用费尔蒙的形象来与荣格产生交集。在《荣格自传》中,荣格说:「费尔蒙代表的是并非我自己的一种力」又说:「费尔蒙代表的是更高级的洞察力。对我来说他是个神秘的形象。不时地,他对我显得很真实,像是个有生命的人。我与他在花园里到处散步,他对我来说就是印度人叫做宗教导师的人。⑺」费尔蒙对于荣格来说是如此的真实,这给荣格人生最黑暗的时期带来了一道亮光,荣格在《红书》中说:「那些年……我追寻内在图像的那些年,是我此生最重要的时光。其他一切皆由此出发。」荣格的心灵世界与现实世界的交汇,很难在当时欧洲自然科学盛行的社会中获得支持,这是显而易见的。也因此使得荣格将其研究的视线转向了中国文化与印度文化,当一位印度修行者对荣格说,陪伴自己成长的老师是死去几个世纪的商羯罗( Sankara,700?—750?或约788—820),令荣格憬然有悟。《红书》的记录也深谙了荣格后来发展出的跨文化研究方向,在《红书》中一副梦境记录的图画⑻显示出,佛陀、老子、耶稣和先知同时出现在荣格的梦中,而当时的荣格还在浑然不觉的探索中,这不得不令人啧啧称奇。 正如荣格在《红书》中「序:来者之路」中引用《以赛亚书》第53章第1至4节的内容:「以赛亚说:我们所传的,有谁信呢?」《红书》中荣格神会的费尔蒙有谁信呢?这曾经是荣格多少不眠之夜里的孤独啊!1928年,旅居中国21年之久的德国著名汉学家尉礼贤(Richard Wilhelm,1873—1930)给荣格邮寄了一本中国的典籍《太乙金华宗旨》,使得荣格对于中国的「道」有了深刻的契合性认识。并于1929年,与尉礼贤翻译《太乙金华宗旨》合著了《金花的秘密》,至此,与尉礼贤的相遇为荣格展开的中西方文化对话打开了通途。荣格说:「在我的思想和我的研究达到了关键之处时,就是说接触到了『我性』的时候,我才再找到了重返这个世界的归路。⑼」《太乙金华宗旨》中很多曼陀罗图案与《红书》中荣格记录梦境与幻象的图画,在形式结构上有着高度的一致性。荣格在这种一致性里,获得了逻辑推理无法企及的心灵的秘密。至此,荣格在《红书》梦境与幻象中,出现的费尔蒙、莎乐美、英雄、亡灵、蛇、血河、甲虫、图腾……获得了全盘的整合与思维的秩序,荣格因此提出「Collective unconsciousness⑽(集体无意识)」和「the self⑾(原我)」的概念,这正是荣格通过《红书》直面自己心灵世界的成果。晚年的荣格在回忆起《红书》的生命时光,感慨的说:「当时的境遇、写作、生活等等,如何偏差谬乱,本人此刻自是心知肚明。但是,在经过大量研究、观念多次转变之后,我仍对《红书》中所记载的内容完全信赖。⑿」荣格在《红书》中说:「生命就是一段旅程,一条寻找已久、达致圆满的路,我们称之为神的境界。再没有其他的路,别的路全都是歧途。我找到正确的路,它让我找到你,找到我的灵魂⒀。」《红书》是荣格灵性生命的进化史、是荣格发现本自具足疗愈力量的探险日志,也是他探索自己生命密码的萤窗,让我们带着对荣格的敬意,通过《红书》找到属于我们每一个人的正确的路,找到我们自己的灵魂。 本文作者与《红书》 图丨 图片由作者提供 注释: ⑴默瑞·斯丹Murray Stein ,《读红书的意义在哪里?》引用网络:http://www.360doc.com/content/18/0224/15/35566511_732091952.shtml。 ⑵荣格Carl Gustav Jung, 《荣格自传》,刘国彬、杨德友合译,上海三联书店,2009年9月第1版,第126页。 ⑶中新网《荣格与弗洛伊德:两位大咖的私人关系》引用网络:https://www.sohu.com/a/82527447_123753。 ⑷荣格Carl Gustav Jung, 《荣格自传》,刘国彬、杨德友合译,上海三联书店,2009年9月第1版,第130页。 ⑹荣格Carl Gustav Jung, 《荣格自传》,刘国彬、杨德友合译,上海三联书店,2009年9月第1版,第160页。 ⑺荣格Carl Gustav Jung, 《荣格自传》,刘国彬、杨德友合译,上海三联书店,2009年9月第1版,第160页。 ⑻荣格Carl Gustav Jung,《红书》,林子钧、张涛合译,中央编译出版社,2103年12月北京第一版,第235页。 ⑼荣格Carl Gustav Jung, 《荣格自传》,刘国彬、杨德友合译,上海三联书店,2009年9月第1版,第184-185页。 ⑽雷诺斯·K.帕帕多普洛斯Renos K. Papadop编,《荣格心理学手册》,周党伟、赵艺敏合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9年3月第1版,第58页。 ⑾雷诺斯·K.帕帕多普洛斯Renos K. Papadop编,《荣格心理学手册》,周党伟、赵艺敏合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9年3月第1版,第153页。 ⑿文泽尔,《红书惊梦》引用网络:https://book.douban.com/review/5663100/。 ⒀荣格Carl Gustav Jung,《红书》,林子钧、张涛合译,中央编译出版社,2103年12月北京第一版,第10页。 参考文献: 1.荣格Carl Gustav Jung(2009), 《荣格自传》,刘国彬、杨德友合译,上海:上海三联书店。 2. 荣格Carl Gustav Jung(2009),《红书》,林子钧、张涛合译,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 3. 雷诺斯·K.帕帕多普洛斯Renos K. Papadop编(2019),《荣格心理学手册》,周党伟、赵艺敏合译,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⑸荣格Carl Gustav Jung, 《荣格自传》,刘国彬、杨德友合译,上海三联书店,2009年9月第1版,第14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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