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约专栏 | 张辰】中国文化的失语症⊙张辰
德国存在主义哲学家卡尔·西奥多·雅斯贝尔斯(Karl Theodor Jaspers)在《历史的起源与目标》一书中说:「公元前800年至公元前200年是人类文明的『轴心时代』,是人类文明精神的重大突破时期,当时古代希腊、古代中国、古代印度等文明都产生了伟大的思想家,他们提出的思想原则塑造了不同文化传统,并一直影响着人类生活。」那个被称之为「轴心时代」的时代,诞生了影响地球文明两千多年的智者,耳熟能详的诸如:亚洲的孔子、老子、孟子、释迦摩尼,欧洲的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等。这些智者带着对我们置身其中世界的好奇、爱与使命,毕生都在完成自己思想的创造。 参观晋城「砥洎城」古堡留念 图片来源丨知行书院拍摄 轴心时代的每一位智者都对于所处的自然环境、社会生活有着仔细的观察与认真的思考。对于变流不居的自然现象、对于人性的善与恶、对于我们为什么而活、以及生死背后的奥义与真相展开了磅礴而深邃的思索。这些思想的拓荒者,穷尽一生的时间寻觅世界的真相,有的遁隐山林、有的抛弃富贵、有的背井离乡、还有的被流放为奴、甚至有的失去生命。这些思想的先驱者,因为对于各种身外的现象与心内的思考本着真诚的对待,因此形成了自己对于世界独有的认知。例如:泰利斯(Thales,624?~546?)认为水是触发一切现象的源头;阿纳克西米尼斯(Anaximenes,588?~524?)则认为是空气;赫拉克里特斯(Heraclitus,535?~475?)认为火有生动的本质,故而应该是火造成了世界的现象;而发明勾股定理的毕达哥拉斯则认为世界是数构成的。在同时期的亚洲,对于世界的真相、宇宙的究竟也蕴生出丰富的思想,孔子的「仁」、老子的「道」、孟子的「性善」与释迦摩尼的「空」的思想也一并生成,继而融汇与争鸣成为组成中华文化的最主要的三个思想源头。 在希腊哲学家的阵列里,声名卓著、有着「希腊三贤」美称的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这师徒三人是不得不提的。这三位哲学家对于后世的影响一直持续到现在,也因此前赴后继的创造出特有的概念与语词,例如:苏格拉底的「共相」,意即把具体的东西抽象成普遍的概念;柏拉图在此基础上又提出「理型」(idea),意即各种存在的现象都有一个「模板」;亚里士多德接着提出「形式」与「质料」(matter),比方说,木匠在做桌子的时候,心里就存在着桌子的「形式」,而木头则是让「形式」存在的「质料」。不论这些先驱者有怎样的谬误与盲点,都不妨碍其给予后人提供出丰富的思想资源与素材。这些由内在思考,通过反复梳理与确认而凝结生成的语词概念,就是思想创造出的文化产品。西方后来的发展,有的是对这些文化产品的再诠释、有的是对这些文化产品的反对、还有的是对这些文化产品的发展与维护,展现出不同而多元的发展方向与思想面貌。 所有的语词概念的产生,都是源于人心内生发出的真情实感,并拓展出想象与思考。人们彼此间为了交流与传递思考与感受而形成了语词概念。魏晋时期思想家王弼(226年—249年)说:「象者,出意者也。言者,明象者也。尽意莫若象,尽象莫若言。言生于象,故可寻言以观象。象生于意,故可寻象而观意。意以象尽,象以言著,故言者所以明象,得像而忘言。」(出自《周易略例.明象》)这段话的大概意思是说,同一个表象,不同的人观看则有不同的意象,例如:同一株松树,画家看到的是「迎客松」,家具商看到的是桌子,生物学家则看到的是濒危物种。所以,语词概念出自人对现象的诠释与解读,而人通过语词概念,可以回溯至意象,继而通过意象可以感受到当事人心内发生的精神事实。当这些语词概念被人反复使用,这些语词概念内蕴的意涵与精神事实,就会在使用者内心呈现、发生。语词概念的使用者因不断对这些语词概念重复使用,而对其内蕴的精神实在熟悉、认识、反思与再创造,就形成了延绵浩瀚的思想史。两千年以来,在一代接着一代的思想运动里,语词概念承载着文化的生命,并将其传输到愿意学习的个体心灵中去。人的心灵空间、生命视野被这些语词概念所内蕴的意涵不断拓展,语词概念也因后来的人因应所处时空的不同、时代的困境而被再理解,语词概念的内涵也获得不断的丰富与衍生。 作者近照 图片来源丨知行书院拍摄 从荷马的史诗《奥德赛》到柏拉图的《理想国》,到亚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学》、波伊提乌斯(Anicius Manlius Severinus Boethius)的《哲学的慰藉》、弗朗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的《学术的进展》,再到西方现代哲学之父笛卡尔(Rene Descartes)的《哲学原理》,一直推演出文艺复兴与启蒙运动。直至西方的哲学传统发展出实证的科学,伴随着蒸汽机的轰鸣,现代物质生活的繁盛也就此进入到我们的生活。而东方从伏羲创八卦,到上古《尚书》、诸子百家时代的《论语》、《孟子》、再到《四书章句集注》、《传习录》;从九章算术到阴阳五行,从勾心鬭角的一体式建筑到「万物皆备于我」的《百草纲目》,东方发展出有机整体观的科学系统,成就了历史上不胜枚举的璀璨盛世。李约瑟(Joseph Terence Montgomery Needham)在《中国科学技术史》中依然有数据表明,康熙年间中国的科学技术仍然保持世界最先进的水平。在文化的演变发展中,语词概念是让文化能够呈现系统性的基本元素,这些语词概念互相关联与含摄,组成了连绵而浩杂的文化体系。这些系统性的认知为后来人奠基出不同的人文世界,文化传统,如同充满密码的符咒,演绎与揭示着波澜壮阔的前人不断演变的精神世界。文化系统帮助人们认识自己为何是现在的样子,认识自己的视听言动、认识自己的悲欢离合,以及提供面对世界的态度与方法,并发现早就植根于我们集体潜意识中纵横交错的心灵图谱。 欧洲有欧洲的人文传统,亚洲有亚洲的人文传统,这些传统都有着深远的历史发展历程。汤玛斯.孔恩(Thomas Kuhn)说,不同文化系统的语言是不同世界观的语言,不同文化系统对于世界的诠释有着不同的语词概念,这些语词概念有着「不可通约性」。意即:文化系统内的语词概念有着不可代替的价值与存在。换言之,中国的「道」不能用「逻各斯」(logos)代替;「仁」不能用「爱」(love)来代替;「至善」不能用「完美的顶点」(acme of perfection)来代替。试图用一种文化系统的语词概念来诠释另一种文化系统的事实,就形成文化会通。文化会通不能出现概念的垄断,意即:用一种文化系统的语词概念,代替另一种文化系统的语词概念,剥夺其解释现象的权利。加拿大心理学家斐瑞(John W.Berry)称这种现象为「强加式客位」(imposed etic)。着迷于东方思想的瑞士心理学家荣格说:「西方需要从印度和中国汲取内在深刻的思想,但不应抛弃自己的文化成为东方可怜的模仿者,西方人要在西方文化基础上走出适合自己的路。」(出自《东洋冥想的心理学》荣格著 杨儒宾译) 作者与陈复教授及智慧咨询师共学团体在孔子闻韶处合影留念(左三) 图片来源丨知行书院拍摄 当华人习惯于不断从西方移植语词概念,未经自身文化的辨识与消化,就用于解释发生在我们身边的社会现象、生活事件,罔顾其与我们的风土民情、心理事实的严重不对应。「五四」以降,华人因为对于西方科技物质成果的恐惧与倾慕,发展出全面西化与全面反传统的社会运动。百年以来,华人就沦为荣格所说的抛弃自己文化的可怜的模仿者,也如荣格所预料,我们失去了自身文化的主体性,对于西方亦步亦趋、东施效颦,并没有走出华人自主的学术道路。在这种历史历程中,我们主动屏蔽对于传统文化的即有体认,仿效西方人对中国文化的定义与异化,把「道」解释成事物规律;把「仁」说成形上学;把「心学」理解为唯心论;把静坐与冥想归类成神秘主义;把祭祀先祖视作迷信。而在生活中,我们依然按照自己习而不察的传统方式来过生活,在语言里,又不断的藉由否定传统来标榜自身价值,这就是文化移植所导致的精神分裂社会症候。在这种社会里,孔子被禁言、老子被禁言、孟子被禁言……中国无数思想家数千年累积出的语词概念,都无法重新正常的回归中国人的精神世界与学术领域,如此,作为文化意义「中国」将不复存在,雅思贝尔斯所说的「轴心时代」也将不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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