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然阳明学的讲会在形式上与会讲多有混淆，并无明确分界，形成了彼此难以区分的问题，笔者认为倒不如回归讲会与会讲的核心精神来做出相应区隔。「会讲」重在讲学中阐发心性之学的义理本身，无论是理学或心学的义理教授活动皆有会讲之意涵；而「讲会」，尤其是阳明心学讲会，则更重师友之间的切磋砥砺、彼此诚意的摊开来探讨自家生命的真实问题，藉此来提升心性修养和工夫实践的深度与厚度。笔者认为，陈复教授已指出讲会的核心价值：「讲会完全属于书院精神的张开，深刻洞察其制度设立的重点，在便利人认识生命的真相。读书的深意都通往圣贤的路径，阅读的经典全部都在内圣外王的层面锤炼。讲会往社会各阶层不断蔓延扩展，对深刻教育大众共同迈往圣王的道路，担负起及其重要的意义（陈复，2005：206-207）。」

王阳明同样在阐释「立志、勤学、改过、责善」这四个生命成长中真实且重要面向的意义，以此鞭策诸生落实讲会阐发心性又不离现实人生的精神。阳明门人兴办讲会「惜阴会」，王阳明也特别书写《惜阴说》相赠，王阳明说：「天道之运，无一息之或停；吾心良知之运，亦无一息之或停。良知即天道，谓之『亦』，则犹二之矣。知良知之运无一息之或停者，则知惜阴矣；知惜阴者，则知致其良知矣。」王阳明将讲会与良知并举，赋予了讲会「致良知」的终极意义。希望以此鼓励惜阴会建立一个师生、同辈彼此相互提携的生命团体，避免个人孤单陷入世俗价值的束缚困境，在团体中共学，彼此诚意切磋砥砺，共同获得灵性的成长。

讲会从形式与内容上来看，主要有以下四个环节：

一、祭祀。祭祀是讲会中的重要环节，通常是讲会正式开始前的开幕式。不同于书院讲学时祭祀儒家先贤、本学派的创始人、对该书院贡献卓著的名宦与老师、地方乡贤、文昌帝君这五种不同类型的祭祀，讲会更注重祭祀本学派的创始人或代表人物，藉此彰显自己学派所传承的学术风格，所以不同的学派所祭祀的对象也有所不同。譬如，王阳明弟子所兴办的讲会会主祭王阳明，王阳明的弟子邹守益说：「在举乡会之日，要设王阳明像于中庭，焚香而拜后，再以次列坐，才开始乡会。」陈白沙的弟子湛若水，在各地兴办书院与讲会时，祭祀其先师陈白沙；而主理学的讲会与书院则会祭祀宋代理学家朱熹或二程等。由此不难看出，讲会祭祀背后反映出的意义在于，学者对其学派的师承与道统的尊崇和继承。

二、静坐。阳明心学讲会也非常重视通过静坐来收摄精神，与会者在讲会开始之前先将自己的身心调适至安定澄明的状态。如王畿在《蓬莱会籍申约》中就规定「每值会期以辰亥赴会，主人别治静室，焚香默对，外息尘缘，内泼神虑。」罗汝芳更是用静坐的工夫来带领与会诸生自我觉察与省思：「诸友静坐寂然无哗，良久，有将欲为问难者，罗子乃止令复坐，徐徐语之曰，诸子当此静默之境，能澄虑反求，如平时燥动，今觉凝定；平时昏昧，今觉虚朗；平时怠敛，今觉整肃；使此心良知炯炯光澈，则人人坐间，各各抱一明镜在于怀中，却请诸生将自己头面对镜观照，若心事端庄，则如冠裳济楚，意态自然精明，若念头不免尘俗，则蓬头垢面，不待旁观者耻笑而自心惶恐，又何能顷刻安耶？」

三、歌诗。《论语》有云：「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足见诗对人向学与立志的启发作用；乐则显现人最终体贴天道良知成为完整个体，来自心灵的圆满喜乐之心，喜乐之乐又通音乐之乐，中正平和的音乐可使人稳定在大道的频率之中。朱熹说：「因诗感人易入，在吟咏之间易兴起人好善恶恶之心。」可见诗歌内涵饱满的情感，可以迅速引起人的共鸣，进而使其体会觉察到自己内在的良知之心。王阳明也说：「诱之歌诗，以发其志。」可见在心学的观念里，诗歌的作用在于唤醒人内心朝向大道的终极志向。王阳明接着说：「故凡诱之歌诗者，非但发其志意而己，亦所以泄其跳号呼啸于咏歌，宣其幽抑结滞于音节也。」可看出歌诗不但可以发其意志，更有引导人将其内在的情绪表达出来的作用，使其不至于出现心理抑郁的状况，这里已可看出西方心理治疗中宣泄疗法或表达性治疗的意蕴。王畿在其夫子的基础上对歌诗的理解更进一步：「惟歌咏是元气元神，欣合和畅，自内而出，乃养心第一义。」吟诵与歌唱是人的元气与元神，在自然畅通的频率里内外合一，是由内向外发出的能量，这是心性修养最为重要的关键点。

四、心性论学。以上祭祀、静坐、歌诗外，皆是讲会开始之前的身心调伏与精神收摄的准备工夫，而讲会的主体则是心性论学，其核心内容不外乎心学义理的探讨与工夫修养方法的切磋。其形式或由一人诵读《四书》中一篇，作为讨论的基础材料，诸生再群起发问；或由诸生先行讲论与分享，主讲人聆听后再给予评论；或由主讲人直接演讲阐发心学义理；或由主讲人先讲，诸生就其讲而发问。王阳明本人也点出在讲会时师友间的探讨切磋应保持的态度：「相会之时，尤需虚心逊志，相亲相敬。大抵朋友之交，以相下为益，或议论未合，要在从容涵育，相感以成，不得动气求胜，长傲遂非，务在默而成之，不言而信。或其衿己之长，攻人之短，粗心浮气，矫以沽名，讦以为道，挟胜心而行愤嫉，以圮族败群为志，则虽日讲时息于此，亦无益矣。」陈复教授对讲会中心性论学的看法很深刻：「心学的讲会开展都有其主题，内容不离内圣外王的视野，有主持人从旁主持引导议题的展开与拉回，却不能预设结论，与会者议论时内在应该放空，态度很灵活自在，不论年龄与地位，忘记宗派的成见与执着，不需怀着胜负得失的计较，师生平等相视，各自抒发己见，互相帮忙关照内在，使说话的过程就在共同凝聚提炼生命的氛围。这种讲会的状态很鲜活，与个人的静坐稍有不同，静坐会使人闭着眼口锤炼精神，讲会则使团体张着眼口锤炼精神，具有整个身体共同在做工夫的意义，因此同样在感知能量的收放自如（陈复，2005:205）。」

如果说理学还是以在知识分子阶层的传播为主，那么阳明心学则已开始大量在民间蔓延，其突出面向之一，是从菁英阶层到平民阶层的转向。如果以讲会的对象来论，讲会运动可以划分为两种： 一种是知识分子间以讲学研讨为主的聚会；另一种则是面向平民阶层、以传播阳明的良知之学以及教化风俗为主要目的的讲会，后者尤以泰州学派为盛。阳明心学的平民化，当以王艮及其泰州学派为首，这诚然是个事实，但若无王阳明这种只论学问，不论出身的开阔心胸，又怎会收王艮这个以煮盐烧灶为业的平民为弟子？甚至早在贵州龙场时，王阳明都在持续讲学，向当地的苗人等少数民族传授学问，教化百姓。可见阳明心学天然就具有向平民阶层传播的思想意识，王阳明也说：「圣人与愚夫愚妇同。」人有出身和阶级的不同，但此心之良知并无二致，这是一种超越民族与阶级的平等意识。也因为阳明心学的这种不重出身的特质，使得泰州学派及其讲会在民间开始广泛开展。他们大多能继承平民教育的传统，注意向下层民众传授知识与学问。如布政使徐越收不很识字的颜钧为弟子, 状元焦竑向田夫夏廷美授学，樵夫朱恕、陶匠韩贞则毕生从事乡间教育等。

吕妙芬认为：「讲会在性质上并非只是学术活动，而更具宗教活动所有的灵性和精神向度（吕妙芬，1998：64）。」吕妙芬的这个说法，某种程度上开始触及到阳明学的精神本质。但中国历史上并无西方意义上「一神教」的宗教传统（甚至不是西方文化下定义的宗教），而是受中国文化人文精神的影响，呈现出多元、开放和兼容并蓄的「多神教」宗教形态。陈复进一步指出中国文化主轴的源头：「周取代商，不仅是政权的交替，更意味着中华文化从此由『鬼神的信仰』迈往『人文的信仰』（陈复，2016：39）。」阳明心学作为中国文化历史上最后一个具有原创性的思想，同样不离中国文化的思想主轴，从这个角度上看，阳明心学思想脉络下的讲会应该说更具「人文信仰」（意即对心体的信仰）所形成的灵性氛围和精神向度。当人由鬼神信仰转向人文信仰时，这是人的意识脱离于鬼神的开端，亦是人自觉的「修养意识」的开端。这种修养意识发展至儒家，形成了修身的观念与传统，《大学》有云：「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修身更是成为连接「內圣」与「外王」两个面向的起点，如果要认识中国思想的精髓，则无法回避中国思想中「心体论」与「工夫论」这二大核心议题。故而阳明心学的讲会是一种继承了中华文化的人文精神（人文信仰）与修身传统，重视「心体论」与「工夫论」这二大核心议题，与会者之间抱持着心性意识，研讨心性之学义理与切磋修养工夫实践的学问传习、互动机制。在这个机制下形成了师生、同辈间不论身份与阶级，彼此相互提携的生命团体，共同阐发具有深刻的灵性向度，却又不离现实人生的生命学问。

参考文献

李才栋（1987）。〈关于书院讲会与会讲之问答〉。《江西教育学院学报》，4，35。

钱明（2013）。〈中晚明的讲会运动与阳明学的庶民化〉。《地方文化研究》，3，24。

吕妙芬（1998）。〈阳明学讲会〉。《新史学》，9（2），46-64。

陈复（2005）。《心灵的学校：书院精神与中华文化》。洪叶文化。

陈复（2016）。〈论中华文化的枢纽蜕变：由商朝的鬼神信仰到周朝的人文精神〉。《贵州文史丛刊》，4，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