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约专栏 | 张辰】中国思想的守夜人——缅怀国学巨人韦政通先生⊙张辰
中国传统文化在台湾烛火飘摇之际,一代国学大师韦政通先生在8月5日凌晨三点半过世了,享年九十二岁,他没有完成他的学生陈复教授的祈愿。在韦政通先生八十八岁寿诞的时候,陈复教授说:「我的老师要成为自明朝以来年龄最大的儒家了,以老师的身体与精神状态,超过湛若水(95岁)不会是问题了。」这份情深意重的祝福,韦先生终究是辜负了,在陈复教授的泪光里,带着这份遗憾离开了。
我因为想开办书院传承传统,在我的老师陈复教授的引荐下,与陈复老师时常挂在口中,称之为自己「思想的父亲」的韦先生建立了联系。韦先生不会使用电脑,只能阅读纸张书信,这使得提笔书写书信这种如同古董般的交流方式,又开始进入了我的生活。我会书写书信给韦先生,但是那个时候韦先生的手因颤抖不能握笔,无法书写回信给我,但韦先生总是在收到书信后就要马上与我通电话。通话中,感受到韦先生讲话有种对后进青年的急切心情,电话里围绕做学问这件事情,有语重心长的叮咛,有长者般的呵护,有亲人般的担心,还有殷殷期盼的鼓励。韦先生电话里说:「做学问不要看一个人的头衔,什么大师、什么作家。我跟你说,我的学历很低的,我们只要好学,都能走出自己的路。而且,不要受那些头衔的影响,就跟着受那些人的影响。我们可以接受与了解他们的知识,却不必受他们的影响,为什么呢?因为很多的教授、学者都西化了,我是说真的!你在思想上要有所觉察。」虽然时过境迁,这些重要的话语时刻在耳畔回响着,在这些话语里,我感受着自己被关注、被爱护的温暖,我甚至忘记了,在和我说话的是一位声望卓然的国学巨人。
后来,我与韦先生终于见面了,在二零一四年韦先生来深圳大学讲学的时间里,我赶赴深圳大学与韦先生见面。韦先生身边簇拥着很多的学生、学者和一些爱好传统文化的企业家,在陈复老师的介绍下,韦先生握着我的手说:「我知道!张辰!声音洪亮,说话气息很足(电话里),你很有能量啊!我知道你开办读书会,很好!我不如你,写书不是最重要的事,最重要的事情是做事,做事情很重要,儒家就是要做事,我说的是真的。」听到韦先生如此的肯定与鼓励,一时无言以对,只是带着激动的心情默默点头。陈复教授在旁边对韦先生说:「韦老师,你看,我的这些学生啊!都是『小韦政通』。」韦先生会心的笑了,陈复老师说中了韦先生的心思,那就是韦先生最关心的传承,韦先生期待传统有着新生的力量来延续。陈复教授这句看似玩笑的话里蕴含着对韦先生的深情,陈复老师言外之意是在告诉韦先生「不要担心、不要担心,会越来越好的!」这种师生的情谊,让我内心深感触动!
在深圳的那几天,每天晚饭毕,八十八岁高龄的韦先生都要陪着我们几位后辈青年聊天到很晚,这已经打破了韦先生的作息规律,先生乐此不疲,常常是被陈复老师提醒休息才作罢。韦先生的《中国思想史》里讲:「许多知识分子的头脑,只是别人思想的战场。」在与韦先生几天的相处中,了解到韦先生一生都拒绝任何僵化与捆绑人的教条,不论是西哲的真理,儒家的礼教,还是父权的高压,只要是压制人的力量,人性不能伸张,韦先生都毫不犹豫与之战斗,这种反叛的精神正是儒家历来就有的「反传统」的传统。这种传统使得儒家有着不断的更新,翻转出崭新的面貌,让传统文化内蕴着生生不息的能量。
还记得韦先生在深圳大学的讲学中说:「这次演讲,大家都说我八十八了,八十八了,听起来感觉自己去日无多咯……」惹得全场哄堂大笑,回忆起这一幕,令人倍感温馨,而今韦先生的离世竟成现实。还记得韦先生在电话里说:「有什么问题,不要客气,给我打电话,我是说真的,不要觉得怕麻烦……」韦先生讲话真挚诚恳,对于后辈青年的治学有着深深的关切。本想仰赖韦先生对青年后辈的厚爱,邀请韦先生来山西做一次讲学,在脑海里反复的预演着这一刻的到来,岂料深圳一别竟成永别!虽然知道韦先生已经九十二岁高龄,却觉得韦先生离开太过突然,心情沉重,不自觉流出眼泪。
韦先生对于知识从来都有着新鲜的热忱,对近年来的西方的心理学理论有着很高的了解兴趣,并在演讲中推荐罗杰斯的心理学书籍。在最前瞻的知识领域,韦先生始终保持着敏锐的检索,难怪韦先生被称作「一生执着『思想的探险』」。韦先生是五四以降最后一位思想大家,在这个传统文化青黄不接的时代,韦先生默默守护着一个儒者的本分,不遗余力启发后辈。韦先生更象一位守夜人,用坚定的声音划破寂夜,期盼着人的觉醒!默默凝望着夜空,深情呼唤着儒家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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