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明先生主考山东的乡试，他在《礼记》的题目里写说：「往内有感，必然往外就会有应，上面有感，必然下面就会有应。国君与人民，如同心灵与身体，虽然在内外与上下的实质层面有不同，然而感应的道理何尝有差异呢？过去按照圣人的意思，会说人民要把国君当作心灵，君王要把人民当作身体，身体必然要跟随着心灵，如此人民必然要跟随着国君。心灵要安住于内在，身体则要安住于外在，内外如果颠倒，那身体与心灵就会失序。」

现在的人普遍相信论理，不相信感应，大家会觉得论理比较精确，感应的内容则很模糊，无法被量化估计。然而这是种迷思。你难道需要事先估计好自己心灵的意念如何作用到身体的某个器官，要通过什么样的传输神经，才会接着确认自己能发动什么意念来指挥身体吗？不！你心灵的意念发出，身体就跟着运作了，你并不需要藉由完美的论证来确认这件事情，你能立刻确认这种连结的存在，并不断运作这个事实，这就是感应。

我们如果保持心灵的澄澈，全部外在的现象都能立即获得解答，这种解答不是既有知识系统推演的结果，而是感应。感应并不是站在既有知识的对立面，正好相反，感应只是知识的源头，人对天有感应，才会接着发出解释其感应的语言，这种语言只要经得起他人的重复操作，或者，只要有第二人，能顺着其语言给出的感应办法来认识天，这种语言就成为知识。人能不能不透过知识而直接感应？当然能！知识只是给不能感应的人某种认识天的工具，就像是人如果眼睛不好，就只有透过戴眼镜来看东西一样，眼镜能不断暂时解决眼睛看不清的问题，却不可能让眼睛复原。

如果有人不管世人是否有近视，只不断跟大家呼吁戴眼镜的重要性，却不跟世人说首先应该保护好自己眼睛的健康，你当然会觉得这很荒唐。然而，按照同样的脉络来观察，世人普遍不在意自己是否有保护好感应的本能，却只想赶紧补充知识，让自己的头脑塞满各种人家感应出的观点。这就是塞满知识的学者，常无法由自己内在滋生出智慧，因为他整天忙着舍本逐末。自己眷恋于舍本逐末就罢了，还常要挟持其知识来轻慢他人，误认他人没有戴眼镜就是没有气质，无法看清宇宙的本来面目，他没有意识到如果眼睛正常的人，根本不需要戴眼镜，就已经看清全部的景观了。

生活在现在的民主社会里，人通常对于政治的最高领袖已经没有如「国君」般的敬意，自然不会觉得自己与领袖有着如身体与心灵般的关系，这是因为他们不再有内在的联系，政治的领袖只被当作统治的工具，人民随时可用选票把他丢弃或更换，如果领袖要免除被丢弃或更换的处境，他反而应该把人民当作心灵，把自己当作供心灵驱策的身体。这种譬喻的易位暂时不能详论，不过，不论谁是心灵与谁是身体，如果负责心灵的人，只是想着如何过着优渥的物质生活，却没有关注于内在精神的涵养与充实，那他的身体难道不会跟着驰骋于声色犬马，尽可能去满足于这心灵的需要？当然会！这，就是社会失序的起因，因为如果我们相信人民才是心灵，我们低落的公民素质，却使得大家只会想着如何不断攫取庞大的经济利益，丝毫不顾惜往内在养德，这时候配合我们的身体，意即领袖，当然就只会去做让心灵高兴的事情了。如果还要去责怪领袖的无能与失智，难道不是正在骂我们自己吗？

如果我们相信民主，那，外王，就得由每个人的内圣开始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