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不可能改革⊙陈复
阳明先生在〈与萧子雍〉说:「人如果错误的狂妄,不了解实情,而做迂腐空疏的议论,会遭遇到很多人的批评,这是很自然而应该的事情。敝人难免有这个问题,每回都要知己为敝人忧虑在心头,忿忿不平,这只是增加敝人的惊悚与羞愧而已。敝人是遭遇各种磨难而没有死掉的人,这个肉身已经不是自己的肉身,况且在肉身外面的毁誉得失,不论是哪种评价,敝人焉敢去附和?各种磨难引发的哀痛到极点,精神稍微恢复的时刻,希望能与几个朋友喘息于荒凉的森林或草野间,只不要被政府无端的杀害与羞辱就是大幸,更不再有什么回顾与眷念了。但,这阵子心学的教化已经大行于世,并没有辜负敝人平实的祝祷与愿望,已经听过心学的人,不忧虑其观念不清澄,反而忧虑其过于详查;已经受教心学的人,不忧虑其判断不精确,反而忧虑其过于严格。如果说到尊崇德性喜爱大义,过滤浊流阐发清音,来猛然改变这时空的陋习,我与古时候有志于心性的人,实在可说是毫无差别了。」
首先,政府是因人民而存在,不是人民因政府而存在,其优先序位我们得要彻底认清,否则就很可能给贪婪的人取得政治的位置,拿其政治的位置权柄来做残害异己的工具,因为冷漠的缘故。阳明先生没有在中央做大官,京城的风向由他人掌控,他们随时都可置阳明先生于死地,因此,他希望能喘息于荒凉的森林或草野间,实在是希望能避开这种无意义的政治风暴,在森林草野间讲学与修养,阐发心学,则是他这一辈子无法割舍的大愿。然而,在心学已经盛行于社会的时刻,有人开始跟他反映,心学太过于锐利,那种详查会让人痛苦不堪;心学太过于较真,那种严格会让人很难承受。然而,他们的反映,究竟是出自于想改变生命的呼吁,还是出自于不想改变生命的呼吁呢?
人如果没有来到既有处境的尽头,通常不会愿意改变自己认知与运作这个世界的模块,因为他早已习惯这个模块带给自己的便利,既然尚能与这个世界沟通,即使只是很片面的沟通,反正只要自己的生活秩序还能获得供给与维持,他就不会愿意割舍这个模块,仅仅只因知道有个更好的模块的存在。人的这种心态,其实是这个社会很难根本改革的症结。这包括太多声称要改革他人心灵的人,其实自己都安于某种惯性的模块,他们不愿意改变,却会声称要带给社会更美好的未来,其结果就只是娴熟操作有关于社会的公平正义的杠杆游戏,他们拿各种制度层面的改革,来当作心灵改革,其背后就是把抽象观念套在人的生活里,误认只要这些抽象观念落实在制度层面,去喂养与平衡人的生物愿望,人的心灵就能跟着复归平静,但,结果却往往完全相反,正因人的心灵不安,因此那些抽象观念就变成空洞的口号,永远不断被人拿来说嘴,却总是没有创造出如那些抽象观念架构设想出的完美社会。
其实,人的心灵不愿意改革,社会要获得改革,如何可能?在破败与贪婪的精神状态里,制度的设计只是种表面工夫,破败与贪婪的精神状态则会无孔不钻,换一个首脑只是换一个名字,他们都忙于外事,不曾关注内在正受著名相习染酝酿出的腐化,不能严格锤炼生命,由此详查精神运转的肌理,却不断高声呼吁社会要如何改变。其实,社会根本不能改变,他们的潜意识里早已经知道了,他们只是不能说破这个事实,因为这个事实,早在他们自我意念萌发的当头,就已经与他们不究竟的奋勉搅拌在一起了。
社会不可能改革,如果人认识这个世界背后的心灵不能改革,社会改革只是心灵不改革的口实,再由于社会改革的无效,就会有空间让后面的野心家能继续去声称社会改革,在这种循环里,心灵不改革,竟转做消费社会改革的动能,心灵越不改革,就越能去声称社会要改革。当前批评内圣存在的意义的人,大抵就在这个位阶里,他们嘲讽说有志于内圣的人,如明末那些学问家只能「平日束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却不知道果真有这种如诗里描写的人存在,他们对心性的认识恐怕大有问题,错把自我当自性,致使其自认的「心性」无法供给出外王的能量,虽然其自我意识愿意「一死报君王」,这种「德性」比起当前世人惯于自保的自我意识,依旧是种极度高迈的精神状态。但,这种不究竟的内圣,其本质依旧是心灵不能改革,毕竟只有自我意识才会豢养出对社会的冷漠,这与野心家声称的社会改革,正好合拍来危害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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