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不是人⊙陈复
阳明先生在〈寄诸弟〉里说：「人都说人不是尧舜，安能无过？这同样是相沿成习的说法，不能真正知道尧舜的生命。尧舜的生命如果永远不会觉得自己有任何过错，那就不能做个圣人了。我们看见尧舜互相传授的言语：『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他们自认为人的心灵要常思考过错，这就表示他们的心灵跟常人相同。只有兢兢业业，专注於凝聚合一，才能活在本体里而免除过错。古时候的圣贤时常自觉有过错而能改正，因此能不再有过错，并不是他们心灵果真与常人不同。如果有人能怀着戒慎的心情，不去看不该看的东西；怀着恐惧的态度，不去听不该听的事情，这就是人能自觉过错发生的效应。我这阵子实在看见这个角度值得深刻着墨，但是被平日的积习浸染，长年的毛病在身，克治老是不果决，因此深感痛苦，要跟几位弟弟预先说，不要像我这样来日被积习浸染，要再克治就很困难了。」
敝人最感奇怪者，莫过於细细阅读阳明先生的文字，往往都读到他很诚恳在跟人家诉说自己内在的问题，坦承自己面对心性的盲点，然而，为何民国时期而降的新儒家大师，他们自认在承袭阳明心学，爱拿各种艰深的词汇来解释儒学，总带着强烈的知识与人格的傲慢，动辄要去狠批他人的不完满，却没有学会阳明先生无隐的自省，时常检讨自己，观看自身心性的盲点呢？他们难道不曾意识到，这种跋扈专断的作风，把任性当作自性，驰骋於狂妄的坏脾气，其实影响到後来的儒者，不论来自於南海或北海，都不知不觉误认想要传承中华文化，就要先传承那种不可一世的蛮横霸道，才是在「大胆承当」？他们终生没有让儒家大盛於世，难道只能怨叹世风，而不应该有丝毫羞愧？当我们花精神去狠批他人的时刻，真觉得自己能符合自己预设的标准，完全不会觉得言行不一？
阳明先生曾经在大热天里讲学，有弟子省曾与王畿侍立在前，阳明先生看见他们流着满身汗，就拿扇子给他们说：「你们用个扇子�?风。」他们却摇手回答说：「不敢。」阳明先生则觉得很奇怪，说：「圣人的学问不应该这样把自己捆绑起来受苦，不要装出个道学家的模样。」然而，敝人看见整个社会对圣人有两极化的扭曲认识：其一，一般人把圣人视作与己无关的怪物，只要自己做些不乾不净的事情，就会常跟人笑着解释说：「我不是圣人。」藉此来把自己的行径合理化，这表示他们认为圣人是毫无人性的人；其二，某些人却反过来，同意圣人就应该毫无人性，并把自己就当作是圣人这种怪物，每天装出个自认的圣人样子，挟着自认的理直，对人毫不保留的辱骂，却从来不能反观自己已经扭曲的样子，在这种人眼里，圣人就像他们这样，绝不会有任何过错。
这两种对圣人「极端的想像」，都使得圣人不是人，人不可能做圣人，如果还有人会去做圣人，那他就是不想做人。阳明先生早就指出，圣人跟我们一样，都会有失察的时候，差异点并不是犯错与否，而是圣人会认错，圣人更会改过，圣人会跟人坦承探索自己的盲点，并有意愿不断修正自己的盲点，当人展现如此旺盛无隐的内察精神，他当然是圣人。反过来说，只会指着他人严厉数落，却不能公开认错，这人只是想做被他扭曲的圣人，其实却不是圣人。我们要觅出真正在教人做圣人的学问，却绝对不要把装模作样的假圣人讲的话当作圣学，这会让我们低估圣学的能量，更会使得成圣无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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