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学工夫论绪论-陆王心学与致良知-》⊙陈复
第三节. 陆王心学与致良知
孟子曾在《孟子‧尽心上》里说:「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殀寿不贰,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这里具体指出一套修养精神的工夫:往自己的心内诚意去穷尽探索,就能复见本来自存于身的本体,能复见本体就能体会整个宇宙运作的大道,存养自己的心性,要怀抱着敬奉上天的态度,无论生命的长短,丝毫不加顾虑,只是修养生命等候天命,这就是确立自己拥有天命的路径了。天命是儒学至关紧要的议题,我们无法想象,一个有志赈济苍生的儒者,如果不能确知自己已经获得天命,他如何有勇气面对这个赤焰滔滔的乱世,胆敢去跟各种乱臣贼子酿就的乱象抗衡,这是个信仰的源头,即使尚未感应自己已经获得天命,还是得先信仰天命终将临身,自己得要诚意打造干净的肉体来做事,使自己确信有资格来承接天命,民国而降的新儒家,已经受到理性挂帅的哲学架构太深的浸染,已经不谈天命,只论儒家思想里经其设限后还具有哲学意蕴的内容,避开儒家最精湛的灵性层面(触碰此层面很容易引发自己研究处境的尴尬),儒学发展至此,难怪已无法获取真儒旨意,再没有匡济宇宙重整神州的壮志与能量,只能萎缩在象牙塔里不断书写论文。真正直接承当孟子真精神的人首推陆九渊,他曾说:「今学者能尽心知性,则是知天;存心养性,则是事天。人乃天之所生,性乃天之所命。」(《陆九渊集‧与赵咏道四》卷十二)这段话完全与前面孟子的言语相通,其清晰表示本体来自天的授与,更是直承子思子对天命的领悟。
难怪王阳明在替《象山文集》做序时说:「自是而后有象山陆氏,虽其纯粹和平,若不逮于二子,而简易直截,真有以接孟氏之传。」还说:「故吾尝断以陆氏之学,孟氏之学也。」陆九渊真正承接的其实是孟子对人格的绝对自信,相信人心主宰宇宙的祸福,甚至就是宇宙的异辞,因此,觉醒不仅是个人的事,更是宇宙的蜕变。他是心学具有更成熟意蕴的首发者,虽然他尚未拿「心学」这个词汇来称谓自己的主张,不过因为有他的存在,使得王阳明的心学能有其远溯的对象。这并不是说陆九渊是王阳明的启发者,心学的最大特征就在于其落实「自明」的真意(生命本质上只有自己在启发自己,见《大学》传一章与《中庸》第二十一章),意即每个阶段心学的开创者常先因自身觉悟出心学,而后往前惊见已有先圣在讲论心学,因此承接出传道的统绪,陆九渊如此,王阳明如此,敝人自身的经验同样如此。陆九渊出身于江西省金溪县的乡间,在没有师承且需承当繁琐家族工作的处境里,他十三岁因读古书至「宇宙」两字,就忽然大省说:「宇宙内事乃己分内事,己分内事乃宇宙内事。」他还接着说:「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陆九渊集‧年谱》卷三十六)这就已经开出内在与外在无二的心学。但,有时便于说此境,他还是会权借内外来指称状态,譬如他说:「道,未有外乎其心者。」(《陆九渊集‧敬斋记》卷十九)大道不可能在心外,自然只有在心内,他的特点就在其思已经不知不觉翻转天与人的对应位置,天不再是创造人的主体,人的内在才是发明天的主体。
因此,他会如此说:「万物森然于方寸之间,满心而发,充塞宇宙,无非此理。」(《陆九渊集‧语录上》卷三十四)陆九渊的「理」已经不是在指宇宙运作的天理,而是内在溢满而发充塞宇宙的心理。他的弟子杨简曾写〈复斋象山二先生祠记〉,纪念并整理其师说:「道心大同,人自区别。人心自善,人心自灵,人心自明,人心即神,人心即道。」(《陆九渊集‧年谱》卷三十六)陆九渊把人心赋予极为丰富的意蕴,人心自具解开万象疑惑的钥匙,甚至就是神性的呈现,能自己开启自己的觉醒,不假于外在的神。他不同意朱熹将「道心」与「人心」做区隔,譬如朱熹说:「此心之灵,其觉于理者,道心也;其觉于欲者,人心也。」(《朱子大全‧答郑子上十》卷第五十六)陆九渊表示人只有一个身体,如何能有两种心并存于生命?这无法简洁说通真相。他说:「《书》云:『人心惟危,道心惟微。』解者多指人心为人欲,道心为天理。此说非是。心,一也,人安有二心?」(《陆九渊集‧语录上》卷三十四)他认为人心有善有恶如同天理有善有恶,不可尽将善归诸于天,而将恶归诸于人。陆九渊说:「人亦有善有恶,天亦有善有恶(日月蚀、恶星之类),岂可以善皆归之天,恶皆归之人?」(《陆九渊集‧语录下》卷三十五)人心有毛病,如同日蚀或月蚀,只要有意愿去剥落毛病,就会不断恢复清明,虽然过程里会有反复,但,只要人肯踏实改变,终究会剥落干净,他说:「人心有病,须是剥落。剥落得一番,即一番清明,后随起来,又剥落,又清明,须是剥落得净尽方是。」(同上)
当然,陆九渊的「人心」具有本体意蕴,否则他的内在绝无法发挥如此大的自清自净能量,只是他的用语很干净,常不愿拿词汇去强说本体,他曾说:「今之学者读书,只是解字,更不求血脉。」(《陆九渊集‧语录下》卷三十五)意思是说学者根本不管真相的血脉是否已被其疏通,只忙着去做文章,把义理�?饤一番,拈出极为繁复的说辞,就竟认已经赚取真相。但,如果勉强去说,陆九渊表示本体在天称做「性」,在人就称做「心」,他说:「若必欲说时,则在天者为性,在人者为心。」(同上)他还说:「仁,人心也,心之在人,是人之所以为人,而与禽兽草木异焉者也,可放而不求哉?」(《陆九渊集‧学问求放心》卷三十二)这段话与孟子的意思完全相通,但,重点不在他认为人心就是本体,而且使人就此不同于禽兽草木,重点更在他将自己的主张具体浓缩出「心即理」三个字,而标记出其与朱熹「性即理」主张的不同,他因此说:「四端者,即此心也,天之所以与我者,即此心也。人皆有是心,心皆具是理,心即理也。」(《陆九渊集‧与李宰二》卷十一)他还说:「此心此理,我固有之,所谓万物皆备于我,昔之圣贤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者耳。」(《陆九渊集‧与侄孙浚》卷一)「心即理」的主张已经颠覆「理」本来的意蕴,「理」不再具独立的存在意蕴,它属于描写「心」的流转并呈现宇宙的附属字,万物的生灭都完备于人心,我们只要各自往内在挖掘,就能对世理无不如镜照般了然。
陆九渊曾说:「盖心,一心也;理,一理也,至当归一,精义无二,此心此理,实不容有二。」(《陆九渊集‧与曾宅之》卷一)世间的真相不容有二,至当都统整于「一」,「一」使得「心」与「理」只有彼此相通,再无其它真相。然而,这个「一」究竟是什么?
深受共产主义洗涤的学者,常习惯称陆九渊这种「心即理」的主张为主观唯心主义,这只是由学理去做「唯心」与「唯物」的二元区隔,还是在西洋理型与现象的对应思考里产生的说法,其实要了解陆九渊这种主张,最不能缺的思维就是体会,只要有静坐冥想的经验,就能明白这种内在与宇宙印契相通相融的精神意态,「心即理」在这里说到底已经不是主张,仅是个事实而已。陆九渊常鼓励他的弟子静坐,根据某位弟子的纪录说:「先生谓曰:『学者能常闭目亦佳。』某因此无事则安坐瞑目,用力操存,夜以继日,如此者半月。一日下楼,忽觉此心已复澄莹,中立窃异之,遂见先生。先生目逆而视之曰:『此理已显也。』某问先生:『何以知之?』曰:『占之眸子而已。』」(《陆九渊集‧语录下》卷三十五)由「此理已显」这四个字可知,陆九渊的「心即理」确实来自他静坐感应出的道境,学者不由此认识「心即理」,则根本无法说通「心即理」。当日朱熹的「性即理」影响范围远大过陆九渊,两者到底有什么异同呢?其实,朱熹有一个自圆其说的哲学系统,他同样拿「性」做本体的异称,并认为其含具万理,他说:「性是太极浑然之体,本不可以名字言,但其中含具万理。」(《朱子大全‧答陈器之问玉山讲义二》卷第五十八)他还说:「性只是理,万理之总名。此理亦只是天地间公共之理,禀得来后便为我所有。」(《朱子语类‧朱子十四‧训门人五》卷第一百一十七)陆九渊虽然不愿意特意拿「性」去说本体,不过这里两者并没有任何差异,只是他不会说本体含具万理。
本体含具万理,只是由特别重视宇宙运作自有规律的角度去说,这是个技术层面的认知,无可无不可。朱陆的差异却在后面对人心的看法,而反衬出「心即理」与「性即理」的不同。朱熹说:「性是理,心是包含该载敷施发用底。」(同上)他还说:「性便是心之所有之理,心便是理之所会之地。」(《朱子语类‧性理二》卷第五)「性」来自外在的「天」,人心可能包含融会它,但,这种说法就意味着人心同样可能不会包含融会它,为什么?因为人还有「情」,这可能会妨碍人对本体的吸纳,朱熹说:「心统性情,统犹兼也。」(《朱子语类‧张子之书一》卷第九十八)他还说:「心是包得这两个物事,性是心之体,情是心之用。」(《朱子语类‧朱子十六‧训门人七》卷第一百一十九)朱熹认为人心只是个中性的容器(如碗),它能承接任何东西,因此既能承接本体,更能承接情感,而情感有善有恶,都可能落进人心里,产生莫大的影响,朱熹说:「性如水,情如水之流。情既发,则有善有不善,在人如何耳。」(《朱子语类‧孟子九‧告子篇》第五十九)他还说:「盖欲为善,欲为恶,皆人之情也。」(《朱子语类‧战国汉唐诸子》卷第一百三十七)「性」让人为善,「情」却有让人为恶的危险,朱熹因此提倡「格物致知」,要人穷究事物背后运作的天理,并推拓我们自身的知识,使知识能看清天理,从而就能避免人情的蒙蔽,他说:「格,至也;物,犹事也。穷至事物之理,欲其极处无不到也。致,推极也;知,犹识也;推及吾之知识,欲其所知无不尽也。」(《大学章句‧经一章》)
因此,朱熹的「性即理」,重点该在「理」这个字,其意思就是说本体蕴含在天理内,人只要穷究天理,就能掌握本体,反过来说,本体的掌握得靠穷究天理,这个穷究就是「格物致知」。然而,不能承认情感的真实意蕴(此情直通本体),对本体的掌握已经流于文字推敲,其心已经没有自觉主宰的意蕴,这使得朱熹的理学诚然架构庞大,却已经远离先秦孔孟儒学的正宗,而在藉孔孟的言语自立新宗派。朱熹的「性即理」其实是个假说,自元仁宗皇庆二年(公元一三一四年)科举拿朱熹《四书章句集注》做考试读本而降,至清德宗光绪三十一年(公元一九0六年)废除科举为止,快八百年的光阴,不知有几个读书人曾经思考过朱熹的「性即理」已把本体的本质说得僵死,而其主张的「格物致知」办法根本无法获致本体?《中庸》第二十七章说:「故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朱熹这种穷理的办法被其称做「道问学」,陆九渊则完全不同意他的办法,认为其说太过「支离」,而自己的主张「易简」,陆九渊针对朱熹说:「既不知尊德性,焉有所谓道问学?」(《陆九渊集‧语录上》卷三十四)不能先涵养本体开启德性,想来穷究事理都属枉然,只会耽搁精神。拿最鲜活的例证来说,王阳明曾苦读朱子书,二十一岁随父亲寓于北京官署,就曾因署内有很多竹子,因此突发奇想,想循「格物致知」的办法,藉由穷竹子的理,获得知识而复见本体,却沈思其理不得其门,甚至竟然发病。由此可知,朱熹的假说确实会使人误闯歧路。
王阳明苦读朱熹不得法,本叹息圣贤自有天命,自己不是做圣贤的材料,却因意外被摘官至现在贵州省修文县的龙场驿,而使他有机会复见本体。这个驿站极其偏僻,在万山丛棘中,蛇虺魍魉,虫毒瘴疠,平日根本看不见半个人,如果有人,不是遇见鴃舌难语的夷人,就是遇见中土亡命的流氓,对他这种具文化底蕴的落难士大夫来说,内心的孤寂实在无法想象。然而,正是因为这种环境,使他再无书可读,每天只有看着日出与日落,星河映照虫声大地,如此彻底澄默静对自身,忽然在某中夜大悟「格物致知」的真旨,寤寐中若有人在跟他说话,他不觉惊呼跳跃,说:「始知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王阳明全集‧年谱一》卷三十三)王阳明往内在观本体的心学就此宣告诞生。王阳明觉悟后,根据其弟子钱德洪的说法,其教旨曾经有过三变(觉悟前的学习阶段同样有驰骋于辞章、出入佛老与归宗圣学的三变,因此共计六变),关于这教旨的三变,钱德洪说:「居贵阳时,首与学者为『知行合一』之说;自滁阳后,多教学者静坐;江右以来,使单提『致良知』三字,直指本体,令学者言下有悟,是教亦三变也。」(《王阳明全集‧序说‧序跋》卷四十一)这三变的内容都在直指本体,然而「知行合一」与「致良知」还是个具有创发性的儒学观念,静坐则只是纯粹见体的工夫而已,早在阳明讲学前已广为禅宗与儒学大师倡导,虽然其揭露的道境幽微各有千秋,但,在圣学大本阐发尚恐不精的态度里,如何能专门拿静坐来称谓阳明教旨呢[1]?
王阳明确实很善于拿静坐做导引门生的教法(请注意,不是指教旨),譬如他晚年在稽山书院讲学,就令弟子钱德洪与王畿先拿其《大学问》开启新进学生的精神,俟其志向已稍见沈稳,才与王阳明相见。王阳明与新进学生见面的第一堂课,常是相互临坐焚香默对,什么话都不说,这就透显着静坐的意境了。然而,如要细致指出王阳明的教旨,虽然我们很难说其间有几度转折,却能在早年「知行合一」与晚年「致良知」的主张外,再觅出「心即理」做为其继承陆九渊的重要主张,而且,当他逐渐体会出自己的主张与陆九渊相契,因而很愿意在善朱诋陆的实况里不顾潮流去替《象山文集》写序,其对「心即理」的了解与捍卫更凸显重要性。因此,这里且拿他这三项主张,来铺陈他心学思想的脉络。一般人认知王阳明说的「知行合一」,常与「知道与落实要能结合」有关,孙中山更因此特写出《孙文学说》,提倡「知难行易」,替教育人民革命做心理建设,该书第五章〈知行总论〉说:「若夫阳明『知行合一』之说,即所以勉人为善者也。推其意,彼亦以为『知之非艰,而行之惟艰』也。」还说:「惟以人之上进,必当努力实行,虽难有所不畏,既知之则当行之,故勉人以为其难,遂倡为『知行合一』之说[2]。」王阳明的「知行合一」主张如果只有如此肤浅,还需要特别由他来提倡吗?王阳明说:「知之真切笃实处即是行,行之明觉精察处即是知。知行工夫本不可离。只为后世学者分作两截用功,失却知行本体,故有合一并进之说。真知即所以为行,不行不足谓之知。」(《传习录‧答顾东桥书四》中卷)
他的意思是说没有不行而独知,没有独行而不知,笃实去知得深刻本身就是行,精察去行得透辟本身就是知,「知」与「行」有个共同汇归的本体,同由该本体发出「知」与「行」,因此两者根本没有区隔,这就是他会说「合一」的真意。一般人常说的「知道与落实要能结合」不能说全错了,只是说得实在太过表面,尚未见本体而已流于道德劝善的通俗意味,这在王阳明来说本不需如此,如果「知」与「行」同出于「一」的本体,如何还会有要不要结合的命题呢?只有已经不知本体,才会各往「知」与「行」两头奋勉,希望来个「合一」,殊不知此时的「合一」只是在表面做白工而已。对人来说复见本体与厘清念头有极大关系,人会做某事,早在其念头萌生处就已经开始在做了,如果念头萌生处有不善,就需将这不善的念头克倒,如此彻根彻底,不使不善的念头有一丝潜伏心底的机会,这才是阳明要说「知行合一」的立言宗旨,他说:「我今说个知行合一,正要人晓得一念发动处,便即是行了,发动处有不善,就将这不善的念克倒了,须要彻根彻底,不使那一念不善潜伏在胸中,此是我立言宗旨。」(《传习录‧下卷》第二十六条)王阳明尚在摘官其间流离于贵州省的省会贵阳,会去贵阳书院主讲「知行合一」,如果没有对自己生命实境的深刻感知,由而发出本体去合论念头与举止的源头本来合一,这就会很难让人了解他在龙场驿到底有什么内在体会了,孙中山尚未体会出王阳明此层道境,却奋勉去提倡「知难行易」,则就不免让人觉得越说越纠缠,无法离开其做白工的景况……
「知行合一」最精确的说法,莫过于这段话,他说:「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传习录‧上卷》第五条)如果我们强要把「知」与「行」稍做字意的区隔,则它们只是同一个状态的前后阶段,本质上不可能会有崩离失合的处境。如果真能有「知行不合一」的状态,只能说既未有「知」更未有「行」,其症结只因不知有本体。
「心即理」的意思亦复如此,只有当学者已经不知本体是什么(或只有知识的认知),才会各自去拿「心」与「理」强做对应讨论,否则「心」与「理」本无二,当人没有私心就是符合公理,正因人已有私心,才会去强论公理,王阳明说:「心即理也。无私心,即是当理。未当理,便是私心。若析心与理言之,恐亦未善。」(《传习录‧上卷》第九十七条)他还说:「虚灵不昧,众理具而万事出。心外无理,心外无事。」(《传习录‧上卷》第三十五条)这个「虚灵不昧」的东西就是本体,更正确地说,「虚灵不昧」其实是在阐发本体的性质:虚有(你看不见摸不着,然而它却实存,且较其它任何具象的实存都持恒);鲜活的灵性(主要是指能感应各种万有,且超越万有,却更细腻去回应万有);无法被蒙蔽的大觉醒(这是在指其能有如明镜朗照般洞见世事)。这三者对性质的描写很难区隔得清晰,我们只能做顺应其描写的阐释,因为它们本来就在呈现同一个状态,由这个状态发出万理,而跟着出现万事。「虚灵不昧」的本体就在人心里(这个人心与本体既是同义词又不是同义词,因其相通兼容,有二而无二),因此人心(本体)外面再没有万理与万事。他曾经做过很生活化的讨论,说:「夫物理不外于吾心,外吾心而求物理,无物理矣。遗物理而求吾心,吾心又何物邪?心之体,性也,性即理也。故有孝亲之心,即有孝之理,无孝亲之心即无孝之理矣。有忠君之心,即有忠之理,无忠君之心,即无忠之理矣。理岂外于吾心邪?」(《传习录‧答顾东桥书》中卷第四条)
如果每个人都有心,为何有的人会做出善事,有的人则会做出恶事?这是有人曾经问过王阳明的问题。王阳明的回答则很干脆,他说:「恶人之心,失其本体。」(《传习录‧上卷》第三十七条)这是因为人心里失去本体了,才会发生人心无法映出万理与万事的状况。敝人则由此进而细致思考,如果人心未失去本体,本体应当不止会发出万理与万事,它还会发出符合当日时空情境的万理与万事,而不会与当日时空情境产生剧烈矛盾,并引爆善恶难论的冲突,这是将「心即理」做更细致阐释,而有「感性良知(心)自然会演化出理性良知(理)」的主张出现。这并不是说良知有二,而是在指出良知(这是阳明对本体的异称)会演化出合理的型态,在举止的技术层面使人接纳。敝人眼见阳明后学只在开发其本体,却因未细致体贴当日时空情境的接纳型态,演变出明朝末叶儒者养狂而未养性的景象,其间更有未见本体真意的蒙蔽,致使明末颠覆礼教的举止常由儒者自出,破坏有余建设无意,已然倒置觉悟本体真该拯济苍生苦难的本旨,故而再往「心即理」的更深处思量,希望能扼住扭曲本体的思潮,再启世人对心学的信得过,这在《心学工夫论》这部书的内文里有仔细讨论。「心即理」其实不该被视作主张,它只是在指出「万理归于本体,本体辐射万理」的事实,而且只要有冥想的经验,就能体会这种本体朗照万有的道境,由而洞见世理。其说曾使王阳明与陆九渊的思想串通相应,现在再因其说顺应时空的继续深化,而使敝人与王阳明的思想串通相应,因此敝人对这三个字,总带着浓浓情感去温润。
最后再说王阳明的「致良知」,这是阳明在五十岁的晚年呈现心学道境的工夫主张,他说:「近来信得致良知三字,真圣门正法眼藏。往年尚疑未尽,今自多事以来,只此良知无不具足。」还说:「我此良知二字,实千古圣圣相传一点滴骨血也。」(《王阳明全集‧年谱二》卷三十四)「良知」是本体,圣圣相传的命脉骨血就在里面,「致良知」是复见本体的工夫,通过这层简单扼要的工夫路径,思此认住当即就能见体,因此,其弟子钱德洪说:「致良知功夫,明白简切,使人言下即得入手。」(《传习录‧中卷》)王阳明还曾经很兴奋说:「吾『良知』二字,自龙场已后,便已不出此意,只是点此二字不出,于学者言,费却多少辞说。今幸见出此意,一语之下,洞见全体,直是痛快,不觉手舞足蹈。学者闻之,亦省却多少寻讨工夫。」(《王阳明全集‧序说‧序跋》卷四十一)究竟这个「致良知」的工夫有什么特点呢?王阳明曾由给《大学》的「致知」这个词汇全新的解释来认识「致良知」,他说:「致者,至也。如云丧致乎哀之致,《易》言『知至至之』,知至者,知也。至之者,致也。致知云者,非若后儒所谓充广其知识之谓也,致吾心之良知焉耳。」(《大学问》)他说「致知」不是朱熹说的充实开拓知识这种意思,而是人只要一意识出良知,良知就来了。人如何能一意识出良知,良知就来了?敝人往日长期对此无法想通,后来逐渐发觉这不是动脑苦思的议题,这是个事实,良知不是个悬空的抽象理念,它是个能感应的虚有实体,只要你真诚想要见良知,良知这个本体当下就出现在你心底。
这就是为什么前面曾引孔子说:「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良知只要人想复见,就能立即显映让人掌握,这是钱德洪会说「致良知」的工夫「人言下即得入手」的原因。然而,阳明担忧如此说法意境太过抽象(虽然意境的抽象不是知识的抽象),因此循着《大学》经一章说「致知在格物」的义理,再给予一个落实这个工夫的工夫,他说:「然欲致其良知,亦岂影响恍惚而悬空无实之谓乎?是必实有其事矣,故致知必在于格物。物者,事也。凡意之所发,必有其事,意所在之事谓之物。格者,正也。正其不正,以归于正之谓也。」(《大学问》)王阳明「格物」的主张简单来说就是端正去做每个事情,让每个事情都能复归其该被端正的位置,意即经由「事上磨练」的做工夫过程,使人能落实「致良知」,终得掌握本体。关于「事上磨练」,他曾说:「故迩来只说致良知,良知明白,随你去静处体悟也好,随你去事上磨炼也好,良知本体,原是无动无静的,此便是学问头脑。」(《传习录‧下卷》第六十二条)可见「静处体悟」(俗称静坐)与「事上磨练」(生命实践里琢磨)都是复见本体的工夫。敝人经此逐渐体会,工夫论的内容极其深湛,先儒教人复见本体,不是光讲本体的意境如何高迈伟阔,让人心神向往而不能至,更不是如现在哲学家把本体套上极其繁复的哲理,似乎它只有具形上学的知识深度才能被称做本体,王阳明给本体两个能上去的阶梯,这两个阶梯被敝人称做「观念工夫」与「实践工夫」,只要踏实按此去做工夫,自然能常养本体,而使精神振烁喜乐。
世上人的根器有利根有钝根,不同材质的人,该拿不同层境的工夫去导引他们共见本体,即便同一个人,精神有时清朗有时昏沈,如已有志拿见体行道做生命活着的唯一理由,不同的精神状态里,还是要有细致程度不同的工夫去帮忙他落实,「观念工夫」与「实践工夫」就是两种能交互搭配操作的工夫,前者只要领悟某种存在实境就能复见本体;后者则要透过身体操作而稳当把握住本体。「致良知」就是一种「观念工夫」,然而,有时人无法光凭意识出「致良知」就能复见本体,就要改换更具体的工夫来做,这时拿「事上磨练」这种「实践工夫」来与「致良知」配套落实,就能使本体完整呈现于日常生活。人如果不探索工夫论,本体就只能被人拿来做文章说说而已,王阳明很怕学者只拿他的「良知」去儿抚赏玩,曾再三告诫不得辜负他由百死千难里得来的至宝,他说:「某于此良知之说,从百死千难中得来,不得已与人一口说尽。只恐学者得之容易,把作一种光景玩弄,不实落用功,负此知耳。」(《王阳明全集‧年谱二》卷三十四)他还说:「良知不由见闻而有,而见闻莫非良知之用,故良知不滞于见闻,而亦不离于见闻。孔子云『吾有知乎哉?无知也』,良知之外,别无知矣,故致良知是学问大头脑,是圣人教人第一义,今云专求之见闻之末,则是失却头脑,而已落在第二义矣。」(《传习录‧答欧阳崇一》中卷第一条)良知既不滞亦不离于生活见闻,但,它更不是抽象的知识,而是超然于见闻,却能实用于见闻的觉醒,学者离此而论王学,则根本旨在扭曲王学,辜负阳明讲学的诚意。
王阳明的「致良知」,提出如此精湛的工夫论,使得儒学因其心学而再度产生淑世的能量,其弟子在各地兴办书院面向士大夫与社会大众讲论心学,使得明朝中叶而降心学大兴于世,然而,这个「真圣门正法眼藏」却因崇祯十七年(公元一陆肆四年)明思宗自尽殉国,清兵占领北京,明朝彻底覆灭而跟着结束。心学就此蒙尘,整个儒学因此没落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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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明教旨或许会因不同时期的体会而有变化,然变化都自会有脉络可循,不会决裂至后面的教旨才属真传,而前面的教旨已不复为教旨,譬如其早年说「知行合一」,晚年说「致良知」,不会因说出更成熟的「致良知」,而使往日的「知行合一」就得废除。静坐则不然,阳明后来因其学生操习静坐流于枯槁,而对此门工夫已有不满,故而不宜被视作认识其思精髓的教旨。《传习录‧下卷》第六十二条记说:「一友静坐有见,驰问先生,答曰『吾昔居滁时,见诸生多务知解口耳异同,无益于得,姑教之静坐,一时窥见光景,颇收近效;久之,渐有喜静厌动,流入枯槁之病,或务为玄解妙觉,动人听闻,故迩来只说『致良知』,良知明白,随你去静处体悟也好,随你去事上磨炼也好,良知本体,原是无动无静的,此便是学问头脑。我这个话头,自滁州到今,亦较过几番,只是『致良知』三字无病,医经折肱,方能察人病理。』」这段话可使我们看出「教旨」与「权法」的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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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中山还对王阳明做如此评论:「无如其说与真理背驰,以难为易,以易为难,勉人以难实与人性相反,是前之能行之而不着焉,习矣而不察焉,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今反为此说所误,而顿生畏难之心,而不敢行矣。此阳明之说,虽为学者传诵一时,而究无补于世道人心也。」他并反驳时人相信日本明治维新的成功系受阳明「知行合一」学说的影响,表示两者风马牛不相及。见《孙文学说》第五章〈知行总论〉,台北,中央文物供应社,民国七十八年十二月初版,页66—67。孙中山把王阳明高深的心性领悟扭曲做勉人向善的通俗言论,其倡导的「知难行易」说法征举各种生活事实作证,或许比时人「知易行难」的误解论理较周全,却不知如能领悟「知行合一」的真意,则根本就不会产生任何知行议题,更不再有难易的区隔,此真意才能做推动革命的大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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