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震与胡艮吾生：

我最重视你们的工夫。没有做工夫，就不容易见本体。这些时候因为要厘清你们的观念，避免你们因为观念未清扫干净而搅混本体的究竟，故而讨论范畴转往本体论层面（虽然本体论与工夫论彼此有很绵密的关系），但，你们这个阶段做工夫是最踏实迈往本体的阶梯，生活里如果遇到瓶颈难关，都请记得由做工夫的角度去认真面对，不可流连于虚无处境而怀忧丧志。儒者没有不能化解跨过的难关，只有不敢真实面对的难关。懦弱与鲁莽是你们年轻人最大的敌人，因为懦弱，稍遇挫折就觉得天崩地裂，好不容易养的正气，经不过几番考验就自己溃散了；因为鲁莽，稍遇刺激就萌生自暴自弃的任性与意气，如暴虎凭河般靠不假思索的蛮横随意行为，酿就伤人与伤己无法收拾的破碎惨状。你们两个现阶段都困于家境，与家人互动的困窘是你们最大的烦恼，但，台湾这块岛屿谁家没有这类的烦恼？你们渡过了，则未来能帮众人渡过，你们渡不过，整天愁眉不展，好像只有我是天底下最难受的人，这种小家子作风，是没有出息的表现。

自小每当我受到挫折，心情很沮丧郁闷，母亲就会跟我说：「你是做大事的人，你要有大家风范。」「大家风范」这四个字，是母亲自我童年起便给我耳提面命的教诲庭训，现在，我把这四个字送给你们……

昨天晚上手机里听见时伟跟我说，他一直陪在振声身旁，陪着振声打工，并帮忙买饭盒一起吃，这是你们做为大道的好兄弟的真情流露，我很高兴。不过，我感觉你们似乎还未善用时间，打工是赚取零用金，陪人打工是凝聚情谊，这些都自有其意义。但，你们有没有把这些意义给凝聚得更结实？譬如说，在彩券店打工，有没有注意观看人情百态？观人是你们工作时最有意义，且不会与认真工作本身发生冲突的精神行径，如果你们工作只是如机械般收钱与交彩券做反复同样的动作，丝毫没有投注任何的精神，你们赚这种钱只是在浪费时间而已。同样地，当没人来买彩券的时候，或者陪人打工的时候，你们只是在发呆想事情，或者藉由打电动玩具消磨时光，这就真的很没有长进了。我的意思不是在替发呆与打电动玩具赋予价值评断，因为我当然知道，发呆与打电动玩具都有面对自己的意义，你们自能由其中产生体会，但，你们现在的精神进度，如此作法无法帮忙你们更成长，其实，你们更该培养手不释卷的习惯。

记得我说过，中国的文人，即便在朝中为官做事，不论面临如何大的政治与个人难关，读书都是他们收摄精神与获取灵感的最大源头。无论何时都在认真读书，尤其是读圣贤书，这是你们育养大能量无法回避的基本工夫。你们不可只听我现在常在说，我后来因深痛领悟读书无法解除我生命的困境，故而明白尽信书不如无书，转而往生活层面真实体会人情百态，就竟认为读书不是你们生命的头等大事，这会重蹈阳明弟子因无阳明的患难经验，轻言良知不做工夫的历史，人人自信其悟直登圣境，误把养狂当作养心，须知阳明没有苦索经旨（包括苦读朱熹《四书章句集注》循理格竹竟至发病）的过程，哪能最终在龙场蹦发出自足于身不假外求的良知？你们不该因任何理由浪费宝贵的光阴，尤其不该因任何理由妄给自己偷渡积习的空间，有时发呆与打电动玩具只是在让心性空转，随时随地都记得读书，不断吸收由他人收摄过的文字经验来凝聚与提升自己的气，这是你们较能确保自己心性质量的稳健作法。

过完河再谈要不要拆桥，没有过河，哪有资格谈拆桥？更何况谁说过完河就必然得拆桥？……这个隐语是在说，现在，你们需要累积踏桥过河的经历，这就是好好读书……

关于理性良知，还有一些内容没有说完，容我继续讲授给你们听。本来良知就是良知，哪有什么感性良知与理性良知？但，面对现实处境，只讲良知，不管现实处境，就容易陷溺在道德与良知的两难挣扎里，不经意制造自己伦理角色的困境，这绝不会是圣人要人悟出良知的本意。因此，为替良知解套脱困，我们才特将本来自有恒存于人身的良知画为感性良知（因为它本来就需人拿全部生命去感应才能把握），而将符合现实处境（何谓现实处境认知会有不同，但，其中不违背当前的道德认知尤其是我说现实处境的意思）的人生态度，意即拿良知配合既有道德框架转出相应的认知，我们就称为理性良知。违背理性良知而与现实处境产生矛盾与冲突，这属于术障，因为你不知道人该在心术层面体贴众生与自己，你在这个层面有人格障碍，这使你很容易就受到社会舆论或法律的制裁，能避免而不知避免的苦难，其愚昧只有给自己带来无止尽的折磨而已，这里面常反映着你自身的欲望依然没有觅出妥善消化的途径。

但，违背感性良知不知悔改，或者拿往日的语言来说，任由人欲滋生而使本体蒙尘，这属于性障，不论你的性障有没有违反社会既有的道德（未违反道德的性障常体现在众生庸碌苟且的营生，譬如全生命就只想赚大钱），都比术障要来得严重，而且这正是社会长期动荡不安的根本症结。人的欲望轻者产生术障，重者产生性障，拿赚钱这件事来说，把金钱放在从容中道的位置里，既不要放大更不要轻忽它的意义，该赚钱维生就赚钱维生，不把赚钱当作自己活着的根本人生观，这就容易避免性障。然而，有的人没有这层性障，却在赚钱维生这件事上产生术障，譬如说他赚钱的目的在于想行道救世，却往违背社会观感的途径来成就这个更大的理想（譬如说在股市违约交割，违反证券交易法），不论理由如何正大，都没有在按着理性良知来动静举止。当然，术障还有层级的区隔，有的违背道德却不违背法律，有的违背法律当然更违背道德，不过，我们称做术障的意思就是在指人的意志与多数人的意志相反，使自己带来精神的负担。

人有欲望不是问题，问题在于人是否有把欲望放在该放的位置。譬如说想成名不见得是坏事，孔子就曾说：「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见《论语‧卫灵公》）这个「名不称」有两种可能，重点都在君子死后他的德性能量与社会名声是否相符，两者彼此有差距都不是君子乐见。名流青史就是种欲望，如果你有这个欲望，把它放在涵养德性的意义来奋勉不息，发誓此生要做个能成圣的君子，这种欲望就不会有伤害性，反而能使你复见本体。但，这个过程只要自己稍有偏私，譬如想独自名流青史而不顾你最亲的同志的感觉，甚至不惜牺牲同志来成就志业，就会因德性的能量流失而使本体蒙尘，这时欲望就是个大问题，很吊诡地是说，如此也不可能名流青史。理性良知只是一种不想伤害良知运作于人间，因而采取委婉曲折的态度来行道的良知，它无法超越感性良知，因为感性良知是它萌生意识的根基。感性良知往外演化出理性良知，往内则开启灵性直通天意，这是人贯通内外的主轴，可说是本体汇聚于人身的主帅大营。

如果良知没有违背社会的道德，就没有感性良知与理性良知的区隔，此时良知就是良知。怀着良知自然知道要孝顺父母，这个孝顺的情感是你的天性，但，有时父母受困于传媒误导，认为多吃蔬菜水果有益身体健康，当他们希望你多买些蔬菜水果给他们当饭吃，你却因明白这种观念其实根本大错，多吃白饭与荤食才较能促使气血循环，你应该顺从父母是孝顺，还是违背父母才是孝顺？这时理性良知就能帮你厘清这个问题。你知道父母多吃白饭与荤食才健康，这是感性良知，你练习跟父母沟通这个观念，并因自己奋勉实践而使身体受益，来增强对父母的说服性，这就是理性良知。在父母希望你多买些蔬菜水果的当头，你真的照做去买很多蔬菜水果给父母吃，这就是不顾良知，但，你特意去买些较为热性的蔬菜水果，蔬菜如葱姜蒜韭雪里红，水果勉强如桂圆（龙眼），避免父母吃得太过寒凉而致脾胃受损，循序渐进引导他们改变饮食习惯，这就是理性良知。你如因父母暂时不能接纳你的正确意见而跟父母不快，这就在犯术障……

有良知的孝顺是真孝顺，理性良知常能做指引人真孝顺的罗盘，没良知的孝顺，则只是按着社会道德跟着做做样子而已，乍看循规蹈矩像个孝子，其实根本正在伤天害理！

叶震与胡艮吾生，王阳明的致良知是个极精湛的观念工夫，但，如果你们对良知的概念本身都空无认知，请问如何拿此观念去做工夫？你们只能蹈玄踏虚凭空幻想良知而已。现在我给良知清晰的说法，看起来好像在探索本体论，其实是要让你们能踏着实地真做工夫。理性良知呈现出由心性发至心术的精神状态，它能保护心性不受钝根的世人伤害，并引领其逐渐迈往正路，希望你们知道有此观念的存在后，要时时揣摩把握得牢靠。我不希望你们像个草莽汉子，自认看见旷世难遇的真相，就冲着一股热忱到处鲁直宣讲心学，而不能由理性良知谨慎细密替心学布局，猛然与乱世里颇能自圆其说的妖道激烈冲撞，搅得自己浑身遍体鳞伤，却自怨自哀地说自己不是行道的器皿，逐渐反向现实处境完全屈服投降，这种厚诬心性的作法，其实是自己在蒙蔽自己，并耽误心学的能量扩张！理性良知绝不是社会习见酝酿的道德的翻版，相反地，它是表面上认同道德，实际上质变道德，使其重新归顺心性的意识能量，这种治本与还本产生的效益，套个常见的谚语来说，就是探虎穴而擒虎子，扫荡廓清重开人间！


你们的夫子
民国九十一年一月二十六日巳时于台北别开天地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