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感性良知演化出理性良知⊙陈复
叶震与胡艮吾生:
听见你们上星期三晚上自己举办讲会,并且彼此深觉心性有进展,还特地打电话相告,我的心里很高兴。好好认识讲会对精神的收益,由此推己及人,使社会能逐渐认识讲会对凝聚德性的意义,这是你们未来可着墨的志业途径。事实上,讲会能呈现出机动性很高的书院教育,席地而坐万缘俱灭当机见性,个中充满着道喜的滋味,往日阳明在稽山书院设教,就曾规划讲会,藉由弟子彼此督责论道共学,来弭补其平日被俗务牵引致使精神焦滞的状况,阳明过世后弟子如王畿与钱德洪联合在安徽省各地大量举办定期性的讲会,并给每个讲会取名,如在宁国县有同善会、泾县有水西会、太平县有九龙会、贵池县有光岳会与广德县有复初会……,每个讲会参与人数动辄上百人,心学因此获得广大传布。讲会在王学里的泰州学派被发挥到极致,譬如王艮的三传弟子罗近溪(其师颜山农),就曾在他管理的宁国府举办开元会,命监狱里的囚犯亦出来参与讲会,藉由具自省意义的教化来使囚犯改过迁善。讲会发展至这种程度,曾使心学被推向历史性的高峰,但,同样由于这些心学家与其异议者后来无法把讲会与大型公开演讲集会做出细致区隔,而使讲会逐渐质变,太过沈湎于政治与社会议题的讨论,自观而自觉的意义不再,心学也就没落了。
讲会不是说闲话,更不是拿些社会琐事说长道短,而是保持收摄与涵养的谦虚态度,全面性对自己心灵流转的状态做仔细梳理,这个精神,希望你们此生能抓得牢靠结实……
现在,我想跟你们说说阳明后学,尤其是激进派的阳明后学,因为这不仅关乎学理探索,更涉及后世对心学的评价,由此而会影响我们未来推广心学的难易与成败。阳明过世后,其心学随着弟子各自阅历产生的体悟不同,而有不同偏重的旨趣,由此而产生心学的几种发展倾向。首先,就阳明几个对心学有重大贡献的直系弟子而言,王畿主张见本体即是工夫的现成良知、王艮顺此而主张百姓日用即道、钱德洪则主张由后天的诚意来做见得良知止于至善的工夫、邹守益主张戒慎恐惧的修己敬事来使良知保持精明无蔽与欧阳德主张良知既不同更不离于见闻知觉……,还有个来不及拜师,后来经由王畿与钱德洪的见证,在阳明神位前行拜师礼的聂豹主张归寂通感而使本体得致虚主静;因父亲反对阳明而不得直接拜师,却终身服膺阳明心学的罗洪先则同意聂豹而全面主张收摄保聚本体。这七位弟子,王畿与王艮属于野放派,其中王畿属于放派,身属士大夫而往民间随处讲学设教,王艮属于野派,身属厨师而号召乡里游侠赤手搏龙蛇共见本体,却都在发挥阳明高韬层面的心学,主张良知现成不假学习,而开启心学与禅学混淆难隔的局面。
钱德洪与邹守益则属于护教派,其中钱德洪属于虚护派,他不忍见其夫子高韬与笃实相兼的主张被王畿曲意扭解至只着眼于悟本体,丝毫不管踏实工夫,因而奋勉强调除却应酬更无本体,如果在生活里应酬不失其体,则眼前大地到处都是黄金。这与王艮的差异在于王艮要在生活里直见本体,德洪则要在生活里做工夫,他有点工夫所至即是本体的意思,而与王畿正好相反。邹守益则属于实护派,他怀抱着继承阳明真实宗旨为己任,双双反对王畿纯任着先天直见本体与钱德洪只在后天意念做工夫,认为先天与后天体用不二,克去后天的私意,不再受物欲障蔽,则当下能复见本体,然而,如果专就事上点检,流连于念起念灭,则更无法与流行不已的本体相合。欧阳德亦属于护教派,不过他太过致力于强调德性的良知既容纳理性的经验知识,亦不受其染,反而又与阳明很灵活地指出良知与见闻属于体用对应关系略有差异。但,欧阳德主张本体动静合一,其「中和」会散发出不同状况的动静隐显,反对聂豹过度强调良知的致虚与主静,这会背离阳明动静相融更超越动静区隔的主张。在阳明的直系弟子里,就属欧阳德的年纪最轻,有他坚持师说,使得心学宗脉还能继续流传于世。
聂豹与罗洪先属于曲发派,意思是说他们声称其主张来自阳明,却着实与阳明的心学有距离,而引起王畿、邹守益与欧阳德都对他们颇有批评。聂豹反对钱德洪的后天诚意更甚于王畿,他认为直指本体是王学的显著特征,钱德洪的工夫虽然笃实,却不免有同于朱熹格物致知的嫌疑,他担忧如此会有只在外面做得好看,不往心上做工夫的弊端。聂豹与王畿同在未发处体验本体,然而王畿强调良知的未发与已发浑然一体;聂豹则强调未发的良知本寂,要拿归寂的工夫接通寂体,由此而与外在通感,才能归根复命。王畿批评聂豹此说是在强画出内外,将寂与感割裂为二,泯灭阳明将寂与感合一、知与行合一暨体与用合一的正教。聂豹则认为他的归寂通感是在立大本,他反对学者将本末混做一片(譬如邹守益与欧阳德),阳明立教产生于知识湮没德性的时空背景,他因此要拿人人都有的良知来陶熔规范具体的知识,但,良知其实是未发的中,却常被其门人当作已发的和,而使其工夫只在致知上(误把厘清知识当作阐发德性),却既没有归寂,更没有通感。换句话说,聂豹认为本体既不属于知识与德性,而就是寂,归寂(回归本体)自然能通感,通感则是在本体的发用层面将知识与德性合一。
聂豹的观点确实与阳明立教本来宗旨不同,却是心学里细致厘清本体的一大突破,招致王学各派的全面反对不难想见。只有另一位私淑阳明的罗洪先称赞他使用霹雳手段揭开许多英雄的蒙昧,聂豹对归寂理论的深度不如对其宗旨本身的阐发,罗洪先则由此全面开展出其主静理论。罗洪先强烈反对王畿与王艮现成良知的说法,他虽然同样承认现成良知的存在,却认为现成良知自人降生后,就会受到私欲浸染,不能常如赤子,而必须有归寂保聚的工夫。譬如饥饿而索食,这是良知感应外物的自然过程,固然是良知现成的证据,但,索食是否合于礼,这种合理感应外物的能耐,却是收摄保聚德性的效益。阳明能在龙场居夷处困,就是他长期磨练意志的效益,而王畿依凭现成良知,抛弃锻炼的工夫,直趋阳明晚年熟化的意境,未免过度简易。他觉得阳明说的良知不仅是天理在心底的自觉,而且是天理如何运作至具体实践层面,由此而产生对实践效益的评价与感受。这种复杂聚合状态的良知系统,却被其弟子依照各自不同的教育背景与实践经验而稀释诠解,没有研磨和体验良知的全部丰富内容,甚至有借良知为口实做其猖狂放恣的行径。
阳明先生性情坦率和易,常各随弟子性情随机指点立教,有时不免过度迁就与看轻其弟子的积习对自己心性的障蔽,这使得罗洪先的说法能完全指中其弟子后来发生的弊端事实,尤其是野放派里的王艮后学。心学自阳明殁后有如此蓬勃而迥异的发展,固然与每个弟子各自的生命频率有关,却更与阳明生前一直没有充裕的时间细致收摄其弟子的心性有关,致使心学虽如横扫千军般划破朱熹垄断的理学,而把德性的能量由朝庙具体散播至乡间野里,却也招引出后来惹人疵议的心学末流。由于王畿属于性格高迈的狂士,虽然他对讲学有着如性命饥渴般的热情,确实使得其夫子的师说至此而风动朝野,却因不重工夫而自然轻于指点后学,使其较无著名的弟子承继与开展其学,事实上,王畿的学问宗旨讲至此应已无可再开展,亦只有承继其说而于日常生活里时时信得过良知而已。王艮则因本属乡野中人,阳明过世后就回到自己山东的泰州故里讲学,由于他具有狂者的自由解放情调,讲学的对象常属社会的中低阶层(如樵夫朱恕、陶匠韩乐吾与田夫夏叟,后来三人都为心学大家),内容则多与人生日常里观看生机盎然的自得真乐有关,因此其门人多有古道热肠的侠义救世精神,而提出许多惊世骇俗的主张,做出令一般道学家无法想望企及的举止。
譬如说,王艮的弟子徐波石慷慨战死元江府,其弟子颜山农至战场遍寻其师骸骨归葬,后来颜山农因某事被捕至南京监狱,世人见其张狂不受传统格套羁络皆言可杀,唯独其弟子罗近溪变卖田产想尽办法营救,为此六年不参与科考最后一关的皇上廷对。罗近溪做官后却无心于官宦应酬,奋勉拓展讲学志业,曾邀同属王学弟子的首辅徐阶聚集各地官员共同讲学,大会于灵济宫,听者计数千人,最后因首辅张居正不满他擅自搁置云南参政的职位,约北京数字中央官员聚众讲学于广慧寺,而命令皇上强迫他退职。颜山农还有一位弟子何心隐,曾因当朝权臣严嵩令忠臣坐死者相望,他身属布衣百姓,却授密计辗转使皇上不再宠幸严嵩,终于使严嵩罢官死于监狱。何心隐认为传统五伦里除朋友关系外都显得微不足道,主张人面对社会应该破除一般「身家」的概念,建立一种更超越与亲密的师友关系网络,他称这种唯一具有「天地之交」意义的关系网络为会,整个社会该由这种组织结合,成员彼此是朋友,共同推举一个主持者,平日担任此会老师,如果进而能掌握政权,就直接成为君主,但,这种君主更重视会员彼此学习向道的过程。何心隐被张居正视为妖人,当张居正父丧不回乡服孝,何心隐表示要上北京主持正义驱逐他,张居正就假他人借故将何心隐严刑拷打至死。
其实,当罗近溪的邻居妇人的丈夫坐牢,这名妇人向罗近溪哀苦求救,罗近溪心想自己因救人已经数度干预司法审理,不好老是去做这种事,因此请自己的几个孝廉朋友合捐出十金给妇人,让她有钱去行贿相关官员,妇人则拿自己发簪抵押给罗近溪做质,相约他日再还钱,结果妇人的丈夫出狱知道这件事,强烈怪罪她为什么要浪费钱去行贿,妇人再去找罗近溪哀苦求救,罗近溪就把抵押的发簪还给妇人,并自己取出十金交给妇人还给这些孝廉,且不让孝廉知道自己在帮忙,这种只顾救人不惜名利两丧的作法,就已经意味着现成良知至此已经完全超越社会风俗与规范的羁绊,只要信得过良知就是圣人,只要能救世,上山下海倾家荡产万死不辞。因此,最后会激出李卓吾这种怪诞文人,行径彻底颠倒伦理纲常却拿圣道自期,使整个社会朝野哗然而无所适从,也就不觉奇怪了。叶震与胡艮吾生,我把阳明后学的发展概况跟你们做个如此简单介绍,并不希望使你们感觉迷惑,因看见心学如此迥异的发展而不知如何是好,事实上,前面的学理争辩只是个表象,阳明后学有个共通人格特质,就是特重师生同志彼此间的情感,他们的思路不同,情感私交却甚笃厚,联合光大心学的意愿都很高,心学随着每个人的领会意境而有细致差异,这本是自然发展的状况。
问题出在阳明先生本身。阳明先生太过信任弟子的自证,收络羁缚令弟子尽废私见幡然改过的工夫做得不踏实,加上他个人经历饱经患难,还身负平天下于戎马的重责,无暇投注全副精神于教育,却不幸中年早丧,致使在我眼里,有许多弟子打着心学的旗帜,却干着拿任性把良知给偷天换日的密计而不自知,却俨然成为后继的心学大师,致使心学流传百余年却嘎然而止,这不仅是心学的损失,更是中华文化无法反本开新的重大损失!收拾心学的乱象,重整阳明先生的旗帜,让它再度迎风招展,使人类面对自己内在有个地图能按图索骥,这是我对中国与世界的重责大任。因此,藉由此信跟你们梳理心学曾经因人的失察而产生的盲点,我想意义很重大,毕竟我不希望重复的事发生在我们身上。由王艮开启的阳明后学个个能顶天立地大作一个人,却过度沈湎于现成良知而没有继续进展良知,须知信得过良知绝对是个地基,但,现成良知只是个感性良知,属于全部生命感发出对事理的认知,感性良知如果没有继续演化出理性良知,就容易流于粗浅而不被社会接受,只能养出反社会的自然人格,也就无法成为支持社会秩序的中流砥柱。社会秩序如果没有良知做核心信念的源头,就会流为压制心灵的道德教条,伦理如果仅靠教条来强制规范与维系,容易使阳奉阴违的双重人格有滋生的温床,其瓦解就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了。
叶震与胡艮吾生,请仔细牢记与揣摩我的意思。良知当然来自每个人生活里现成的灵敏,这是人能确认自己还有良知的判准,但,这只是良知很初阶的存在状态,良知还会继续复杂演化,不可能你纯粹想救人不顾毁誉是良知,按照当日社会能接受的办法救人就没有良知。符合社会里的道德规范不见得有良知,但,良知自己能演化出与道德规范契合的状态,而被社会大众给接纳,这就是理性良知。不要太过咬死于道德规范去过生活,而要做符合良知的灵性修养,这是我往日把持的精神实态,或许,我的生命本来就具有王畿与王艮说的现成良知的气质吧?但,我逐渐发觉这是对良知不够完整的认识,因为这个观点使得我的良知无法继续演化(换个角度来说就是我的精神没有继续在成长),扑天盖地让我架构的世界能完整涵盖宇宙,最严重的莫过于我的良知常会与社会习俗发生对立,给自己与家人带来很大的精神耗损,却不见得能使良知抚慰住彼此的情感。这是我很惨痛的经验与记忆。社会习俗酝酿出的道德规范就如同天地四季的变化,天冷要穿外套,天热则穿短袖,不能相应这变化跟着变化自己的穿著,就容易感冒或生各种病,往日我违背道德规范而使精神耗损过巨就会心怀强烈的抵抗情绪,而使自己做出更偏激却自认在帮人的行径,但,我到底在跟谁生气呢?跟此刻的季节去对骂说你为什么要如此冷或如此热吗?
冬天就是冬天,冬去则春来,四季就如此不断在变化,道德规范也是不断在变化,没有变化前你偏要他变化,或自己做出不相应的举止,就会遭遇难关,这不是道德不道德的问题,而是状况是否行得通的问题。因应这种道德规范,要使社会大众能接受你对良知的洞见,你的良知自身就该演化出能令社会大众接受的容貌,这种相应的奋勉不是良知的委屈,而是良知对世人的成全。如果我们真正凛于苍生的苦难,希望帮忙苍生离苦得救,为什么不能成全他们?这种成全不仅在成全苍生,更是在成全自己的良知。这就是我跟你们说要由感性良知演化出理性良知的意思。譬如说,现在社会夫妻伦理已经破碎不堪,但,夫妻的伦理是很多有心的人(包括恋爱中的情侣)都向往的关系,我们不该再搅和去说既然伦理已经如此混乱,我们的良知就干脆不要这种伦理了,或改回一夫多妻或变做一妻多夫的伦理算了,季节该在什么时候变化这是天数的议题,不是儒者面对自身的议题,不能说既然现在冬天因温室效应忽冷忽热,我们就不要冬天算了,这是我们的角色该去说的话吗?我们冬天穿冬衣,夏天穿夏衣,本来各顺其自然都很好,没有冬天好夏天不好或夏天好冬天不好这种蠢问题,现在冬天忽冷忽热,这是人类造的孽,知道随时灵敏换衣服即可,其余皆已超过常态讨论的范围。我们受的苦难道还不够惨重吗?
道德规范没有对错,只有季节相应与否的问题。同样地,良知要由感性良知演化出更复杂的理性良知,由此能按着季节变化随时相应调配,而使苍生能看见实效从而跟着往自身揣摩,这个奋勉过程同样有本体。不会说人当下见体而不惜做出违背风教的事情才符合良知,人当下见体而奋勉与道德规范相应就没有良知了,良知绝不会如此僵硬,既不会僵硬到伤风败俗,更不会僵硬到死咬住教条不放,它能自己做出复杂的型态转换,而挥发出更强大的能量。我这种说法,将能使心学与狂禅脱钩,而给心学开辟一条新路,并尽量避免良知的赤裸对尚未信得过良知的人产生过大的震撼,这是关于心学能否重振的大事,更是中华文化能否重振的大事。你们要知道,朱熹的理学曾经深受朝野长期共同承认与接纳不会没有道理,阳明的心学受尽政府打压与其他道学家的攻击不会没有道理,前者的思想温文敦厚,属于纯文人的书生养性法门,后者的思想则兼摄温文敦厚与剑拔孥张,文能收摄精神,武能开疆立国,这件具法器意义的兵器太过锐利,曾经使统治菁英深怕一旦稍有领悟者把持不稳,就会滋生大乱子。现在,我替宝剑安装个鞘,平日收藏住它的光芒,让灯火万家都能配置一把做镇家重宝,摆放起来亦很合礼与得体,一旦有事则能挥出捍卫身家社稷,相信更容易使百姓觉得实惠,而对整个社会产生莫大的效益!
这封信极其复杂的由王学流变说到理性良知,尤其后面在替我们三人的现实生命做「贞位」,我谨记着往日王学竟然中道而止的历史戒鉴,希望能对你们做更严格的收摄调理。叶震与胡艮吾生,须知改变世人对心学的印象,你们做为我的弟子,有着无可推卸的重责啊!
你们的夫子
民国九十二年一月六日未时于风城卧龙新野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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