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打与愿挨的关系⊙陈复
阳明先生在〈答储柴墟〉里说:「程颐闭着眼睛静坐,杨时与游酢侍立在门外,不敢离去,这就是体现出他们重视大道的精神。今天世上习惯于轻松与放肆,害怕检点与修饰,不再知道有这件事情。幸好还有一两个后进略微知道求道这件事情,因此心性尚有恢复清朗的契机;假如不诚心直接面向着大道来阐发,而只是昏庸在谄媚世俗,苟且过日子,敝人诚然为他们感觉沈痛与惋惜!《传》曰:『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学。』人必然要先有严肃与害怕的感觉,然后再跟他说话,他缠会谨慎的倾听你的意思,再把学问交给他,他缠会严肃的承接。做这件事情的时候,都是希望能洞见大道,循着义理去落实,并没有任何私人的情绪在里面。」
内文「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学」这段话出自于《礼记·学记》,而不是出自于《左传》。我们现在因为有网路能随时考察经典文献的出处,阳明先生只是在书信里凭记忆征引,因此会有这个手误。
在《礼记·学记》里,前面还有这段话:「凡学之道,严师为难。」意思是说学习需要却最难者,就是获得严格的老师来教育你。因为一般人往往都是凭着些许的知识,图着薄利来做老师,对待学生并没有什麽伟大的理想,自然没有什麽严格的要求,更何况彼此并没有什麽直接的利害或血缘关系,何苦自讨没趣,要严格督责你的学问呢?然而,正因如此,老师不把学问当生命来传授,学生自然不会从里面滋生有关于生命的强烈感受。
老师如果相信他传授的内容里有大道,他自然得严肃去传递他承受的内容,否则就是对这门学问不敬,由于知识现在已经世俗化,知识的传授者普遍被称作老师,这使得「老师」这两字,已经无法表达我们这层意思,严肃在承接这门学问的人,同样不能只称作「学生」,这就是在白话文里需要再给出「夫子」与「弟子」这样的词汇,缠能表露心性的深意。
敝人办书院教育,如果还能被敝人严格教育的弟子,应该要带着感恩的心情,自觉这是人生的大幸,因为敝人还愿意严格督责他,这既表示他尚堪造就,更表示他自知需要被严格督责,缠能被琢磨成大器,这本来就是「愿打与愿挨」的双子关系。如果敝人讲话只是很客气且温和,那既表示我们的关系尚有距离,且他并不愿意承接严格的琢磨,因此我们都保持安全的位置。征诸历史,被敝人严格锤炼的弟子,其心性成长的幅度最剧烈,只是被敝人说些宽慰言语的弟子,其往往活在心性失焦的状态里,浮沈于人事,有着强烈的情绪起伏。
因此,要怎麽说呢?现在的人,都喜欢宽言慰语,说些不痛不痒的加油话,很怕被人严厉的指责或教导,这种畏惧的心理,使得他们只能听闻大道,而不能实践大道,只知道如何改变会比较好,然而却无法做任何改变,因为他的积习正在牢牢控制住自己。因此,听见敝人的言语越发的温柔和缓,弟子应该要感觉越发的难过,因为你要知道自己的积习深重,而你并不想改变,因此我们就慢慢来,偶尔来点安慰剂,直到你自觉为止,这同样是中医的「急症缓治」了。
严师,只有弟子愿意侍立,候着严师,缠会有严师的出现。否则,这是个充满陌生人的社会,没有哪个大觉知者会没事去觅个弟子来严厉锤打,那只会滋生无谓的社会新闻。双子教育只能落实在熟人的环境里,彼此真诚相交,摊开来检视生命。因此,只有人对心性有着无尽的渴望,缠会出现相应而生的夫子,他就是你的师父,会称作师父,就意味着你们的关系已经有着道脉在承接,没有承接道脉的人,想要认识心性,那很难免夹带着自我意识,这辈子无法有究竟的洞见,因为你没有心性的出身,没有进去,就无法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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