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性君王论》15:商业操控舆论
商业操控舆论 ⊙陈复
孟子说话非常锐利,有一回他问齐宣王说:「假如大王您的臣子把他的妻子托付给朋友照顾,自己跑去楚国游历,结果等到他回来,发现朋友使他的妻子挨饿受冻,对于这样的朋友应该怎么办?」齐宣王出自于一般人性的反应,随口就回答:「当然应该跟他绝交啦!」孟子再问:「假如去做『士师』,意即做个管理士大夫的法官,但却不能管束他的部属,尤其不能管束他底下的乡士和遂士,那应该如何处置这样的官员呢?」齐宣王说:「当然要罢免他啦!」
孟子继续问:「那,假如大王国境里的政治腐败,那该怎么办?」齐宣王这时候就不好意思回答了,他往左看往右看,去说别的事情了。你在这里能看见一幅非常有趣的画面,齐宣王无法回答孟子的问题,因为孟子的问题直指齐宣王的要害。当时统治阶层来自于世袭,士大夫是统治阶层里唯一的监督阶层,如果君王本身不称职,那唯一的途径只有透过革命,由士大夫带领人民来推翻他。孟子鼓吹革命的思想,君王要对人民负责,如同各种人与人间的关系,都需要有责任的意识,孟子心里面没有「世袭罔替」的天命,天命的获得与确认,得要有人怀着德性的意识不断去奋勉,才能被映证。
反过来讲,齐宣王对于孟子讲如此锐利言语的时候,却没把他赶跑或着罗织罪名伤害孟子,齐宣王拥有权柄干些伤天害理的事,但他并没有这么做,由此可看出齐宣王还是个明白事理的人。因此孟子很爱跟齐宣王说话,他们两人间有大量的对话纪录,或许会让人看出齐宣王的无能,但齐宣王显然不把自己的无能当一回事,他享受着孟子智慧的光芒对自己生命的照抚,我们不要把许多事情都视成理所当然,尤其是问「问题」这件事。
华人的学生长期习惯于听讲而不发问,背后有着一种积习,常常害怕自己的问题没有深度,会让人看见自己的缺点,人如果不老实发问,如何能点滴成长呢?当一个老师不要忌讳学生的问题太过简单或肤浅,就因为如此简单或肤浅,才会使你做老师,他做学生。一个称职的老师不能嘲笑学生的无能,而要给学生学习的机会,那就是让学生老实发问,同样地,学生发问是天职,如果不能把自己的疑惑彻底厘清,那就不是个称职的学生。但,发问背后的意识还是得要细细梳理,如果人带着无限怀疑的态度去讨论,包括怀疑老师的人格与思维,那不会有任何问题会有令人满意的答案,人与人的问答,其前提是信任。
孟子曾经说:「一般说历史悠久的国家,并不是指有高大的乔木环绕,或立国的时间久远,而是拥有累世担任国家支柱的大臣。」这段话的原文是说:「所谓故国者,非谓有乔木之谓也,有世臣之谓也。」这段话最有意思莫过于孟子早在里二千年前就在省思,何谓历史悠久?中国由于历史悠久,使华人常常在写文章的时候,常常拿这样的状态做为开头来歌颂自己,历史悠久,只是有「万里长城」、「兵马佣」或「紫禁城」这些能名列联合国的世界文化遗产,能对世人炫耀自己是个文明古国,能每年能发大笔的观光财,这就是历史悠久的实质意义吗?如果你的日常生活与这些悠久的历史毫无关系,那这些遗产根本对你而言毫无意义,只能当作照相时的背景而已。
孟子在这里首先带我们省思乔木,乔木有什么好省思的呢?这听来挺奇怪的,不是吗?首先有两个要点,其一,树木有着高度的灵性,其时间越久,其散发出的灵性程度就越深厚,往往远高于动物。动物常处在「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存在状态里,那意味着动物只能感受着自己的喜怒哀乐,却无法对情绪本身进行省思。其二,树木虽然没有表达情绪的身体机制,却有办法很干净地觉照自身,因为其直接感应着宇宙本体的存有,按着宇宙本体的意旨,鲜活呈现自己的生命状态,因此,有时你会看到有些老树会散发出智慧的光芒,其树枝的伸张状态往往会令人惊异,因为其悟性甚高,甚至这不是树的悟性,而是当树「没有自己」的程度越深,就越能吐露出深度的灵性消息。
有些宗教与哲学说动物的灵性比植物高,这只是按照生物学知识给出某种极其简略的物种分类,动物普遍来说灵性会比草本植物高(而且还有例外,譬如兰花),但往往不会比木本植物高(尤其是桧木),更不要说灵性得要观看每个生命具体的修行状态,不能由物种分类这种概念去笼统识别,如此引发出的哲学观念会引发实质的灾难,譬如吃素者反对吃荤,就用这种概念去判断食物可吃与否,往往通过其概念的指引,其人吃掉灵性甚高的生命而不自觉。绝大多数人多是盲目的跟随者,他们往往接受某些概念,忽略自己真实的体会,或者,某些概念盖掉其人真实的体会,这就会引发教条主义的问题,当你认为植物可吃,偏偏这株具体的植物有高等的灵识,那不就引发跟自己愿望相反的结果吗?
中华文化的建筑通常都会使用木质建材的结构,树木会呼吸,住在有弹性的屋里,人会有生命感,情感比较能流动,不像住在水泥房屋里很容易引发精神焦虑,这种事情不是拿知识去解剖才能了解,你只要住过就会有感觉。由于树木的灵性较高,使用木材能保护人本身的灵性意识,甚至能增强与宇宙本体的沟通性。欧洲各国的精神疗养院常会设在森林区,这自然有其道理。当然,我们还是得承认,人本身的奋勉才是最重要,如果人把自己的灵性意识完全蒙蔽,却住在木质结构的建筑里,他一样还是个麻木的人。请注意这里使用「麻木」两字,这里是指对木头的灵性毫无知觉,那就是「麻木」,当一个人灵性被蒙蔽了,他恐怕连树木都不如。
然而,孟子在这里继续阐发新观念提供我们审思,历史悠久的国家不是拥有许多大型木质结构的建筑,就能「保证」自己国家的伟大,当然即使只让高大的乔木保留在山林里,让森林常保鲜活与清新,都还不能说明这个国家的伟大。因为一个国家能让人向往,重点在「人」,如果没有人才,意即有见识与干练的菁英在各领域创造愿景与带头实践,绝对无法完成一个国家的伟大。
原文在这里使用「世臣」这个词汇,意指累世做国家支柱的大臣,这样的人不见得会在朝为官,拿今天的概念来说,或许他就是一个「国学大师」,只有这些具有深厚文化根柢的人存在,并能安稳活着,把他们的学问往外传播与扎根,那才能说明这个国家,有希望。自然生态诚然需要保护,会让人生起敬重与情感的国家,诚然需要木质结构做为国家建筑的基本元素,那是老师曾经说的「水木立国」的道理,但,如果没有人能领会这层道理,那就永远只是个说来好听的道理而已,或者曾经有人领悟这层道理,却没有把这层道理扎扎实实让后人继续领会与落实,那就很难避免正确观念的失传。当前的时空比起过去更容易导致正确观念的失传,这是由于观念太过纷纭与庞杂的缘故,使得正确观念会被各种歧异的说法给掩盖掉。
住在木质结构里,人如果还是个麻木的人,那徜徉在茂密的森林里,就会跟置身于水泥丛林里毫无差异。如果我们不能开启人的觉知,再如何美丽的风景,不论是自然风景或人文风景,都会只是变做给人拿来消遣玩乐的观光资源而已,跑到风景区去照几张像片,自己还是自己,风景还是风景,两者还是没有任何情感的交集。
我们现在的社会最严重的问题,莫过于士大夫阶层被严重破坏了,使得没有机制能培养「世臣」,没有人能做国家的支柱。我们只知道重视制度的设计,世上不可能有完美的制度,只有制度却没有世臣,那个制度依旧会被乱臣贼子给破坏。子贡曾经在《论语‧子张》里说:「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只有人才是维护任何伟大理想的根本。有很多具有理工思维的人,只强调制度的重要性,整个国家都只是他概念里的工程,他的思维毫无灵性的感应,他只能研究树木的生理结构,却无法感应树木的灵魂,他即使住在木质结构里,他还是两眼发直想着抽象的知识,藉此活在掌握万物的「想象」里。
老师这样说绝对不是瞧不起科学家,或任何具有理工思维的人。正好相反,我们需要科学家来帮忙提高社会运转的效率,但,即使科学家都该做个有灵魂的人。记得爱因斯坦曾经说过:「直接领悟的心(intuitive mind)是上天给我们的神圣礼物,理性思考是它的忠诚仆人,我们的社会竟然把全部荣耀归于仆人,却忘了礼物的存在。」士大夫阶层的被破坏,意味着知识份子与修行人这两者就此分道扬镳,各走各的路,使得我们现在有很多拥有抽象知识,动辄对社会颐指气使,自认为很清高的学者,却因为没有修身的意识与实作,使得他的见解不具备任何的实践性。当中国没有士大夫阶层,中国有资格被称为「中国」吗?没有人能做为国家的支柱,这个国家的精神还存在吗?这个问题颇耐人寻思。
孟子对齐宣王说:「大王您不但没有世臣,连一个亲信的臣子都没有,这使得昨天才晋用的人,今天就离开了,您都不曾注意!」齐宣王说:「这种没有用的人,就随他去了吧!我怎么预先知道一个人没有才干,就提早舍弃他呢?如果他不适用,自己就会提早离开了。」这就是对待大臣的轻慢态度!如果一个国家的政府,任用一个官员事前没有经过细密的考察,动辄让他做几个月或未满一年,却因为细故或情绪问题就立即罢免他,或任其离开而不做挽留,这个政府就会呈现高度不稳定的状态,不仅留不住人才,甚至根本没有任用过人才。
古人很重视「相人术」,孔子曾经在《论语‧为政》说:「视其所以,观其所由,查其所哀,人焉?C哉?」观看一个人的眼睛,都能看得出一个人存心是否端正,究竟在意着什么东西,做人是否诚恳,讲话是否可被信任。如果一个政治的领导人没有能耐判断谁是个人才,他就无法组织出坚强的团队,那就会让国家陷溺在空转的状态里,不断让不适任的人来扰乱国家的机制。此时空有制度何益?这里面绝对有着「直观」存在,直观不是主观,直观往往是某种更精确的睿智,其超越理性的推演,能快速对人主观的动静举止做通盘的掌握。政治的领导人最好同时是个「通灵人」,甚至这应该只是个基本素质而已,巫,本就在夏商周这些上古时期的王朝官员体制里,譬如商王,本身就是地位最高的大巫,能上察因果下观曲直,带领其政府趋吉避凶,创造百姓福祉的最大化。政治的领导人如果没有通灵的能耐,他就会花很大的精神仅获得很细微的效果,很难再有机会打铸出伟大的国家了。
因此,孟子会说君王任用有德性有才干的人,如果万不得已,要让地位卑微的人超越地位尊贵的人,关系疏远的人超越关系亲密的人,这如何不该极其谨慎呢!这就是在说明担任政治的领导人确实要有直观的能耐,否则当他无法判断谁是真正的人才,却给他担任高位,那会使满朝大臣都心生不满。孟子说:「假如左右的大臣都说某个人贤能,不要马上相信,满朝的大夫说某人贤能,还是不要马上相信,等到全国的百姓都说贤能,然后再亲自考察他,发觉这个人确实贤能,这才给他高位。」罢免某个担任高位的人,同样要采取这样的办法,孟子继续说:「至于使用刑罚同样需要如此谨慎,假如左右的大臣都说某个人该杀,不要马上听信,满朝的大夫说某人该杀,还是不要马上轻信,等到全国的百姓都说该杀,然后再亲自考察他,发觉这个人确实该杀,这才给他死刑。」
因为他这样被杀,可说是被全国人民杀,大家都同意,自然都愿意跟着「背书」,如此政治领导人才能产生威信,做人民的「父母」。显然孟子是怀着非常实用的态度,他认为事事都有着相对性,不同角度或不同角色,甚至不同情境,都会使得人对人与人对事的评价发生变化。
当时最谨慎的统治办法,就是当全国人都有普遍性的看法,这时再对事情做判断,其决策就由大家共同来承担,这其实就是民主思想。只不过,如何能使得全国人民都同意某件事情,这倒是个问题。即使全国人民都同意了,那都不意味着客观的意见就此成立,那只是全部人民共同有个主观,而与抽象的知识真理无关。苏格拉底不就是被他的雅典公民同胞共同用陶片投票,拿着他们订的「腐蚀青年」与「不信国神」的罪名给苏格拉底按上,让他喝毒药而死?因此,苏格拉底死于民主思想。这就难怪他的弟子柏拉图毕生反对民主思想了,因为民主思想会抹杀掉伟大的心灵。
这里的重点并不是民主思想,而是人的品质。只有品质不高的人,聚集起来投票,才会同意苏格拉底死刑。民主思想或许有各种不同的型态,雅典时期的直接民主不见得是最好的型态,但,其公民并不需要承担任何工作,工作都是由奴隶来承担,公民有大量的悠闲时间,来对公共议题展开思辩与决策。反观我们现在的民主,其实是让奴隶来做公民,由绝大多数因工作忙得没有时间思考公共议题的人,每隔一段时间,就凭着长期的印象与情绪,快速去投个票,就此决断出整个国家的生死。
我们活在现在的时空里,要谨慎舆论会被操作与垄断,透过某些人把影像与文字做挑选与放大,影响着大多数人的视听。譬如台湾混乱的媒体环境,甚至还有黑道混混情商平日素有交情的新闻工作者,帮自己在汽车旅馆内拍摄持冲锋枪恐吓某黑道角头,把其录影带拿到电视新闻台播放给全台湾人民观看的情事!而且,呈现在人民眼前的观念或声音,往往都是几个商业集团操纵着,他们的操纵有如「反掌折枝」般容易,因为企业家有着庞大的资金,在资本主义社会里是最能掌握媒体的人。这些集团背后都有着各自的意识型态或经济利益(这两者在资本主义社会里其实早已搅和在一起),与其利害有冲突的声音都会被过滤掉,这使得舆论往往是被「创造」出来,人民常是被供给而刺激出需要。最后,你能看见的报纸,内容不是尸体就是裸体;你能看见的电视,内容不是泼妇骂街就是上吊自杀;你能明白的政治,不是官员与议员对骂与打架,就是哪个官夫人带着几克拉的钻石戒指……因为这些都能立刻刺激阅听,增加广告收益。
这种倒果为因的供需机制,使得黑白真假高度错乱,人民往往没有真实的见解,而是被影响出来的见解,政府官员则更乐得他面对的人民都是一群见解低能的群众,关键时刻只要靠洒钱就能安抚,大家共同来分赃利益,却能共同廉价的高呼民主政治的可贵。
这些现象,使得野心家能把自己的需要按在全国人民头上,透过全国人民的声音来传达,这是当年孟子无法想象的处境,却是我们现在面临的问题。这个问题的核心焦点,在于究竟什么是真实?或许,本来就没有真实,有很多事情的发生,其本质就是被人创造出来的现象,你并不能简化说这就是「假象」,或许真相应该从人心出发,人人都能真实满意某种观念见解,而不再会心生疑惑,制造自己与他人无止尽的纷争。果真如此,这观念呈现的现象才能安顿人,这观念才有根本性与真实性,这就是我们常常说「实相」而不说真相的原因。
孟子真正的意思就在这里。他希望抓住人心真实的愿望,国家存在于人民的精神获得安顿里,而不是骚扰人民的精神或控制人民的精神,让人民的精神永无宁日。我们现在透过媒体使得各种讯息的传布毫无距离与时差,但,我们同时置身在一个很难有真正独立思考的环境里。这个独立思考不是说带着自我意识展开封闭型的思考,而是不受着人的干扰,独立与天沟通,而体察出自己动静举止的意思。过去流传着一段传说,菩提达摩东来,只为寻觅一个不受人惑的人,只寻觅那一人,竟然都如此难,你就知道人要有清明的心性,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了。这就是人间常见乱世而罕见盛世的原因。
有人说民主就是「自做自受」的政治,因为这种反正横竖就是自做自受的概念,常常使得人纵容自己的激情,做出具有长久影响的决策,其影响的范围远超过自作自受,不只影响后人,甚至会严重破坏生态环境到不可恢复的程度。因此,提高人的觉知,让每个人都能意识到要对自己的生命与他人的生命负责,那才是民主思想的根本保障。这就是夫子要改良民主思想,而提出「觉知民主」这一个观念的背景,藉由说孟子的王道政治来谈这个观念,更能显见我们是对孟子思想的继续阐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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