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破假我来见真章⊙陈复
声人:
不要陷进「虚无」里,这是我对你〈见真章〉一文的最后感想。你已经知道人常有运用既有的知识与经验去塑造自认为的「道」的状况,这种文字的道概念的道模型的道,捏出一个深怀自信充满专断的假我,藉此维护他仅存的利益与稀薄的尊严,却常使人看不见真道,看不见真正的「一」,但,如果你因已经明白这层,反而陷进虚无里,再不知何谓「真我」,不断反复犹豫每个看见的真相是否为真相,这对生命没有丝毫裨益。但,你该如何看见真我呢?静下来,不要动思虑去思索这个问题,答案就会自己出现了。该如何静下来呢?透过平日跟你说的几个实践工夫,譬如说,静坐,好好摒除外援与外缘,纯粹内观己心,你的精神就会「浮现」出真章了(请注意我说「浮现」这个词汇,当你真的静下来,你就容易蕴化出某种精神情态的意象)。
我举个很生活化的例子。拿我这一阵子在读的英文单字书籍来说,我每背好两个单元,你师母就会抽问我字汇,有一回我发现,她问我某个字汇怎么拼,我怎么想都想不出来,她随口说已经换单元问我了,我立刻就浮现对该单元那一张页面的印象,而立即回答出该字汇,但,我同时也明白,我并未真的记住那个字汇,我只是记住曾经背过的页面的感觉,依赖这个感觉而记住字汇,如果时间拉长了,或该书背的单元增加了,我可能就记不住了,因为那个字汇并没有真的「活出来」,内化进我的意识里而能自如运作,平日如在其他英语情境里出现,我恐怕就算听见了,也不记得自己曾经背过它。因此,我跟师母说,请她把单元打乱,随机抽取字汇问我,不要让我保持对页面的印象,而能真正抓住字汇,由此逐渐累积,培养出一种完整的英文意识,而能不经思考,就能自如说出英文。
你知道这跟我们讨论的议题的关联吗?你要唤出真我,就要破除对小我的既有印象,这个印象来自往日习惯养出的见解,习惯则来自家庭背景与个人经验(而且,常与负面的挫折感有关,由此产生危机意识,希望攫取有限的资源来保护自己不容易抓牢的利益),习见会累积出虚假的「我感」,累积久了,并不会使人生命充实,而会陷溺在不断拥有却不断失去的恐怖追逐里无法自拔,你只有彻底打破这个习见,不要由既有的印象来做判断,而顺由你的本体,在每个临机的情境里做出真实的响应,如此逐渐培养出完整的意识,纔能建立出真我来!如何顺由本体去做真实的响应呢?刚刚不是跟你说,我们要把单元打乱,破除对页面的印象,就能真正抓住字汇吗?你只要把已经规律化布置人生的习见打乱,破除世人按照既有规矩纔能保护自己利益的印象,本体就自然出现了。
当然,在这个过程里,「立志」这件事倍显其重要性。立志要做个圣人,这个古人念兹在兹的观念,拿今天的语言意识来说就是立志要做个清明的人,承担并消化苍生的苦难,替人类的前景擘画新局,这种情怀常放在心底,就较容易培养出真我的意识。你看我的学生智渊,他想东想西,拼命念书就是要朗诵出几段圣人的言语,好在人前炫耀,但,他把人己画出这段距离,显现出人家都遥遥不及于他,这种小我自设出的假我,不但无法帮苦难的众生解决问题,自己面对自己的灵魂深处,恐怕也会倍觉无助与凄凉吧?因为他困在里面出不来了。立志的范围如果只止于自己,譬如说要掌权要有钱要成名要长寿,这是「立欲」,不是在立志,立志是要由解决苍生的苦难来完成自己生命的意义,如果真能如此「人己共渡」,他会没有权没有钱没有名没有寿吗?
因此,《中庸》第十七章说:「故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禄,必得其名,必得其寿,故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笃焉,故栽者培之,倾者覆之。」最后还如此说:「故大德者必受命。」每个人都有天命,如何看出天命呢?就是由你是个什么材质而去顺应发展,你会发觉做起来特别顺手(因为天会笃厚你的顺应),你奋勉让自己的材质长出该有的模样,是棵柏树就长出粗厚的千年枝干,是棵凤凰树就在每年七月让凤凰花开得灿烂,如此上天就会帮你,你如果漠视自己的材质,不让其材质长出该有的模样,明明是个柏树,却着急得苦问为什么不在每年开出凤凰花,明明是个凤凰树,却着急得苦问为什么枝干不粗不厚,或根本不管自己是个什么材质不材质,浑噩散漫的对待人生,上天一旦看见你如此糟蹋自己,不但不会帮你,还会进而让你自取灭亡。
大德者必然得到天命的眷顾,因为他承认天命(天赋与你的材质),由此而开出人命,这是我常说宿命与造命本质上是同一件事的意思。
孟子也曾表示相同的意思,他拿「天爵」与「人爵」来区隔本末,他说:「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今之人修其天爵,以要人爵,既得人爵,而弃其天爵,则惑之甚者也,终亦必亡而已矣。」(《孟子‧告子》上)这段话的意思是说:世上有天赏予你的富贵(爵位),也有人赏予你的富贵(爵位),不倦怠的揣摩本体,由此而开出仁义忠信的德性,这就是天赏予你的富贵,去担任公卿大夫这些高官,这就是人赏予你的富贵,往日的人重点放在修练天赏予自己的富贵,自然就会跟着产生人赏予你的富贵,现在的人会愿意修练天赏予你的富贵,重点是因如此可得到人赏予你的富贵,一旦获取人赏予你的富贵,就不自觉放弃掉天赏予你的富贵,连天赏予你的富贵都能放弃,这种严重被自我迷惑住的状态,终会招来灭亡的处境。
修练天赏予自己的富贵,这就是前面说的天命,白话来说,就是在发挥自己材质的过程里,呈现出德性的能量。
看见智渊如此傲慢的待人,我由此还产生一个心情。我觉得,怀着夫子与弟子的真挚情意,把你们培育成大器是我生命里无可推卸的责任,这包括我们不该只有讲会与讲学时相互呈现雍容大度的礼,更该在各种日常生活里落实。譬如说,我们平日见面与临别,你们能先跟我拱手或鞠躬示意,我亦做相同回礼,相互讲话能在轻松里不失敬意,由此显现出盘古门内的气度与家风,则甚好!其实,这么说并不是表示你们往日对我敬意不够,亦不是要改变我们相处的亲和作风,而只是希望彼此在日常生活里能更认真贯彻敬意,由此随机学习生命里的应对进退,如此你们自会揣摩出真我,而更懂得如何布局人生。越看见智渊的散漫与无礼,我就越觉得你们身为我的弟子,要能避开这种自我障蔽的瘴疠,这正是在落实《大学》开章说「在明明德,在亲民」的意思,由此而自能揣摩出止于至善的意境。
真正的「亲民」,不仅是与人和谐相处,更要深去体会这个「亲」字。人与人如何能相亲?我们不如反问说:没有敬意,如何能相亲?敬意就是在往内开显德性,因怀着敬意,故而使人与人更亲。敬意并不是去「培养」出来的东西,它是我们本有的情感(对生命的尊重,对自己与他人都存在这个情感),因此孟子说:「恭敬之心,礼也。」并说「礼」这个德目「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孟子‧告子》上)这个「弗思耳」有两个意思:一是说对生命的礼貌平日不去揣摩,因此被蒙蔽住了;一个是说对生命的礼貌不需思索,自然就知道了。我希望我们三人彼此相处能更有敬意,并不是说要让你们跟我有距离感,正好相反,我希望如此能使我们的情谊更深密更浓郁,抗拒得住各种腐败欲望的腐蚀,面对角色混乱的旧时空,重整出师生关系的新典范来!不知你能不能体会得出我说这段话的心情?
这也就是生命的学问会关注的重点了。先有尊德性,纔有道问学,学问就在德性涵养里,涵养德性就在日常生活里,这是孔子以降儒家思想的真精神,却在今日被高贵的学术界当作不知轻重的愤世狂言,无怪乎社会乱象至此,我不禁感觉很悲凉。孟子说:「仁,人心也;义,人路也;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人有鸡犬放,则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孟子‧告子》上)仁,就是人生命的归向,义,就是人生命的通路,不知归向而舍弃通路,散漫自己的心而不知收摄,哀哉!人如果鸡犬丢失在外面乱跑,都还知道要把牠们赶回来,自己的精神丢失在外面浪掷,却不知道要把它给拿回来。做学问的要旨再没有别的了,奋勉把丢失在外面的心给收摄回来就是了。希望我们能全面落实面对生命的礼貌,三人共把师生的角色做得发光发热,由破假我来见真章!
你们的夫子
民国九十一年十一月十七日亥时于亲民技术学院与头份镇岳母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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