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者王畿的化性向道⊙陈复
声人:
数度相约未遇,不知你这几日可好?
昨天时伟来我这儿,他给我看一本书:《最后十四堂星期二的课》(Tuesdays with Morrie),由美国体育记者米奇艾尔邦(Mitch Albom)纪录他与自己大学教授莫瑞由课堂里相识与相惜,每星期二两人都会相聚聊天,使他藉此学习很丰富的智慧经验,并经由老师的指导写出他人生的第一篇毕业论文。毕业后米奇就投身社会当专栏作家,不断追逐其实一点都不重要的体坛消息,迷失在名利贪婪的掠夺里,生活空虚却自认得意,早已忘记老师跟他说的话,十六年后因偶然在电视上看见美国广播公司(ABC)播出的「夜线」节目(Nightline)而得知老师罹患神经系统重症(ALS)将不久于人世,特地再与老师相遇,经过十四堂与老师如上课般的对谈,在缓慢诀别的过程里,老师的诚意逐渐软化米奇因饱经世故而变得僵硬的灵魂,领悟生命的真谛而重新去过生活……最后,他把这段经历写出来,做为纪念他与老师合作的最后一篇论文。
这本书我一个下午就读完了,听说是你先拿给时伟看,才使他知道有这本好书的存在?
当我读到最后莫瑞老师跟米奇说,他在自己家不远的山坡上,一棵可俯瞰池塘的树下,替自己选好墓地,他问米奇说:「你会不会来看我?继续跟我讲你的苦恼?」米奇说:「那你会回答吗?」莫瑞说:「我尽量,我不是一向如此?」米奇就不禁想着自己独自坐在那里,两手抱膝,凝望着天空,而说:「那会不一样的,我再听不到你讲话了。」「啊,讲话……」莫瑞闭上眼睛,微笑着说:「等我死后,你说话,我倾听。」看到这里,我的眼泪就掉下来了。这世上老师要靠教书赚钱太容易了,要教人看见自己的生命却太难了,一个好老师会感动人,除了他自己有真诚的能量在放射给学生外,学生还要自己能感动自己,他还要有感觉存在,纔能听得进这个老师的叮咛。米奇良知未泯,因此他会特别珍惜惦记与这个老师的因缘,在老师最后的一段时日里,每星期二不辞辛苦由异地千里飞来陪伴着老师,再与老师上未上完,并且永远都上不完的课。
当时伟拿这本书给我时,顺口就跟我说:「夫子,你如果往后也得癌症要死了,我也会帮你写一本书。」看来他已经构思很久了。我笑着说:「你一定会有机会的,我总会死,这一天迟早会来。」但,声人,你知道吗?在写完这最后一篇论文前,我们得先共同合作交出人生的第一篇论文。我写这些如同文章般的书信给你们两人,就是希望能认真栽培你们,随机面对你们的各种疑惑,经由厘清思路的过程,给你们打好很不寻常却极重要的精神地基,使你们能踏实跨出你们真正该迈往的人生大路。记得米奇第一回去上莫瑞老师的课,由于选课学生只有十余位,米奇正懊恼着不容易逃课,莫瑞点名看着他却很投缘,很贴心地唤着他的昵称,并跟他说:「米奇,希望有一天你会把我当你的朋友。」在美国的社会文化里,没有什么太精致细腻的师生意义,最美好的感觉就是朋友,因此,莫瑞老师这样跟他说,有着语重心长的情意。
声人,希望有一天,你会把我当你真正的老师。
常面对着你沉默跟自己共处,各种心境的困难都独自承担,虽然明白每个人最深的感觉只有自己能领略,却还是很想在精神层面做可能的帮忙,使你能尽早度过难关。尽管台湾已经很美国化了,我却还是不习惯拿朋友的称谓来认知师生这种最美好的感觉。或许,这就是文化差异吧?甚且,这不仅是文化差异,而更可看出美国文化里师生关系跟落实大道并没有太直接的连结,因此没有如此庄重的含意。《最后十四堂星期二的课》这本书虽然很感人,却由于这层文化的限制性,而使我们看见美国人已经如此难得在触碰心灵,却不容易在字里行间看见更深刻缜密的觉醒。这就使我想起王畿。还记得他吗?还记得前些天我在网络心学社考你,我拿《传习录》里记录王阳明即将出征,跟依依不舍送他的王畿说的一段话:「有心俱是实,无心俱是幻;无心俱是实,有心俱是幻。」王畿回应说:「有心俱是实,无心俱是幻,是本体上说工夫;无心俱是实,有心俱是幻,是工夫上说本体。」阳明同意他的话。(详见《传习录‧下卷》第一百三十八条)
当时我问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你回答说:「有心的人,能真实的去感动到周身细微的舞动……;无心的人,看不见自己,一直想从外面找到自己,无心体会自己心所说的话,再怎样寻觅都是不具实心的……。无心的心,便能依循着自己的脉动,寻觅到生命的活水源头……;有心的心,看不见自己不相信的事,因为有心反而被心所羁绊了。」记得我当时说:「庶几近之。」意思是说大致来说很接近了。阳明子这段话更完整的意思该是说:本体虚有却实存,因此需经由工夫来重见本体,但,工夫需自然应化,刻意营取本体,反而见不着本体。拿你第一段里「有心」与「无心」两意替换做有没有工夫是人能否看见本体的关键,第二段「无心」与「有心」两意替换做工夫是否能与本体自然应化,更是人能否看见本体关键里的关键,就可完整阐发出我想说的意思了。真正见本体的工夫就在有心里无心,你有如同王畿般的聪慧天资,如能实际按此修练精神,未来人生将不可限量。
王畿年轻时是个浪荡不羁的狂者,整天只知鬼混日子,他与王阳明同郡且同宗,甚至当阳明子剿灭宗室朱宸濠叛变后,回浙江省山阴县闲居,他就正好住在阳明家隔壁,王阳明想见他,他却拒绝往见,每见有人穿儒服去听阳明讲学,他就在旁边窃骂,阳明子想要收揽他,曾派几个弟子就在王畿家门前拿着酒壶狂浪唱着歌,甚至当王畿跑去酒家喝酒,阳明几个弟子也跟去酒家要跟他赌博,王畿笑着轻蔑地说:「腐儒也能赌博吗?」这几个弟子说:「我们在阳明师门里天天如此!」王畿很惊异,就表示愿意去见阳明,王阳明真诚跟他说话,他很动容,就跪拜自己称弟子了。(详见黄宗羲《明儒学案》卷十九的〈江右王门学案四‧魏良器传〉,可共同参考《白苏斋类集》卷二十二)王畿一旦折节向学,他的能量就很强,很快就与钱德洪两人成为阳明晚年在稽山书院传法的首席弟子,当他嘉靖五年(公元一五二六年)去京城参加会考并通过,见当时主政者排拒心学,故意出考题要天下举子齐声辱骂心学,就不接受皇帝亲自廷试而自己回去了。
嘉靖七年(公元一五二八年),他再去京城参加廷试,却在此时惊闻阳明子已经过世的噩耗,于是就再罢考赶去奔丧,哀送他夫子最后一程,并服三年心丧。虽然他在嘉靖十一年(公元一五三二年)终于中进士,为官却不到两年(最高做至兵部武选郎中,约略相当于今日国防部的司长),由于看见朝政太乱,宁愿专注在民间讲学四十余年。王畿是阳明过世后继续开创心学的大师,经由天泉证道,他主张「四无」学说,他说:「体用显微只是一机,心意知物只是一事,若悟得心是无善无恶之心,意即是无善无恶之意,知即是无善无恶之知,物即是无善无恶之物。盖无心之心则藏密,无意之意则应图,无知之知则体寂,无物之物则用神。」(见《龙溪王先生全集‧天泉证道记》卷一)这是得见本体里就有工夫的心学。大致意思是说:只要顿悟本体无善无恶,那发念本身根本就没有善恶的差异,良知也不是由善除恶的觉照,格物更不是要人区隔善恶。人能诚意与默识本体来自不起善恶前的无,不仅工夫就在里面,彻悟也就在里面。
王畿的心学不是我此刻要说的重点。王畿能矫正自己的狂态,由毫无人生目标的流氓幡然悔悟做个儒士,而能接替做个旷世圣者,这诚然是个奋勉向道最难得的典范,由此也能看出阳明子气宇见识的不凡,能用如此神机莫测的办法吸纳人材,使心学能量越趋扩张,逐渐替换掉官方的理学,成为影响明朝时局的重大社会思潮。时伟跟我说你读的书量很大,何不把你各方面吸收的心得曝晒出来,跟我与时伟共同讨论?记得你曾说知道的就不需说出来了,不知道的想说也说不出来,如此说法恐会陷进自蔽的处境。知道的说出来会明白得更细致,不知道的与人讨论就会逐渐知道自己的问题在哪里,有心人的共学,会带给彼此加速跨越性的提升,如同写日记般点滴与至交把各种思绪澄清,人会越来越明白自己到底该如何过生活会最好。当然,如果我这样说,让你觉得本来自学自乐的状态被打破了,心底有些不舒服,我也应自知不该如此大量写信打扰你纔对。我只是怀着很深挚的情感,想让你知道我对你的精神,真的很关注……
看见莫瑞老师与米奇能有如此感人的交谊,心想不知你会如何看待我们这本正用生命谱出的第一篇论文?
盘古子
民国九十一年八月十五日申时于风城卧龙新野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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