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子与弟子⊙陈复

作者: 陈复 【 原创 】



时玮:

看见你的信,有着很深的安慰感。在这种大多数学生与朋友尚遥远不能认识我对本体领悟的处境里,有你如此情深意重的来信,并跟我表示你已有落实大道的坚强信念,猛然使我获得吾道不孤的喜悦。其实,我的精神状态已经越来越内敛纯注,那就是要全面发展书院教育。我面对各种挫折,都是用迎接考验的心境去消化,或许有时不免有暂时起伏的情绪,却绝没有什么真正垂头丧志的思维萌生,王阳明说面对不好的念头就采取「见而不流」的态度,知道念头的存在,却不跟着流转沈沦,这就是本体正在肉身发挥能量的效益。

这回我回连江老家,几个表亲很高兴有我这个表侄的存在,视我为家族莫大的荣耀,席间并很感慨地跟我母亲说,培育人才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啊!他们当时的心情,还有着中国长年的战乱,人自己能苟活残存就已经很不容易,更不要说还有人能长得出类拔萃,怀着更弘大的抱负去做事的意思。当时我含着眼泪聆听着他们的话语,我明白这种心情,我更明白台湾这五十四年的太平,侥幸给整个中国一片唯一的净土去培植元气,如果没有人珍惜这得来不易的幸福,去把沈潜静观的能量凝聚起来,发愿回馈给整个中国,那台湾真是太辜负苍天使自己能与战火隔离的机缘了。而辜负的报应会是什么呢?

回台湾的路上,我坐在飞机里,想着这个问题。

我的表亲自己,与他们的孩子,因为留在大陆,被打为黑五类,持续经历文化大革命的浩劫,被抄家批斗劳改流放,虽然现在已经事过境迁,但,他们的精华岁月,年富精强的日子,都已经埋葬在中国最不堪最残酷的情境里,使他们只能低头面对冰冷的现实,为赚取几个银子折腰勉强过活,他们的人生已经没有太多的可能性,但,他们看着我,如同看见他们自己的孩子般,他们看见了希望,看见了亲人因为逃开本土的战火,流亡到岛屿去养精蓄锐,结果竟然带回了如此大的能量,尤其当我回到外公祖宅,在已经家道中落的破败大厅里签名赠书给家族亲人留念,竟受着他们激动情绪的热烈包围,我完全明白了深藏在自己生命里的意义……

不仅台湾需要我,整个中国都需要我!中国的苦难,不由我们这些有幸得机养精蓄锐的年轻人扛起来解决,该由谁来解决?如果我们只想待在台湾过着龟缩鼠藏的逸乐日子,漠视台湾对整个中国的前景有着无法被替换的重责大任,漠视自己的幸福来自大量神州同胞曾经替你受难的反差,如今却持续冷眼置他们于不顾,不顾他们精神的长年禁锢,设身处地去解除他们的痛苦,我们能禁受得住他们的怨怼,而不会遭到报应吗?这些是很真实的处境,严肃指出我们进退选择一旦稍有差池就会大难临头。时玮,说这些话,不仅是我对自己天命的告白,也是我对你的期勉。

当绝大多数年轻人只管自己不管别人,更不管台湾与整个中国的前景,即便他们有意识到社会的大难即将来临,他们顶多只想届时责任是由大家共同来承担,要受苦就一起受苦,既然谁也没有好过,他也就没什么好抱怨,重点在于他是否有掌握眼前的欢乐,我就会接着说,这种只管自己的年轻人,绝不可能在不顾社会的状况里竟然能管得好自己,因为失觉的人如果不能深刻认识自己,就绝不可能有深刻的快乐。但,你在学校里面对着这种类型的同学,如空气般大量盘据在你的生活里,如果没有对此有深刻的认知,酿就坚毅的信念,如何能敌得过短视近利如盘根错节般的污染?

我给你的这些信,与我送你的几本书,消极来说就是要给你注射一些病菌的抗体,使你在虚弱时如见不到我,还有良药救急,但,我的目的并不仅止于如此而已。我希望你能更健康地因思索而长大,因此这些信与书就是在提携你的深度意识,唤出你的灵性,使你能不断在觉知的状态里凝聚出本体,而使本体辐射散照在你的日常生活。你说我是你的贵人,这固然有你很深的情意,但,我每周也在跟很多年轻人说话,为何别人听我在「谆谆教诲」时就左耳进右耳出,你却不断自发向我靠拢讨教,这是因为你自身的潜质在发挥作用啊!

因此,我也要说,你如没有精神受过苦,绝不可能如此容易就把我的话听进心底,你的觉知是你自己的良师,使你知道生病了,要去哪儿找解药吃。而你说我们的关系已经不仅是师生而已,还有种不可分离的缘在相互牵引,如果你能有这种意识,就很令我惊异与快慰了。你的感受很敏锐,使你在如此轻的年纪就能说出这般体悟,这使我相信只要持续成长,你将大有可为,并能因慧见而轻松避开许多人终其一生无法逃脱的大苦。时玮,这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你明白自己的特殊性吗?

你这一阵子常在说自己有股能量好像正急遽凝聚要爆开,请牢牢记住这种感觉,根据我的经验,这段历程将使你快速度过许多人无法负荷的大苦,使你日后会有一股穿透性的识见蕴藏胸内,当下与人相会,立即就了然他的精神状态,或对他曾经历过的苦难如数家珍。这是很细致指出本体会发挥的大能,精神要爆开的感觉其实是你正在做大幅的蜕变,经过蜕变的不断重生,就会使你的精神越来越精进与清澈。精神要爆开并不就意味着你就是个觉者,但,觉者都必然会经历这段历程,你如有兴趣可去读普普吉着的《克里希纳穆提传》(普普吉是克里希纳的弟子),克里希纳是个不断经过蜕变挖空自己的觉者,这本书有对蜕变过程很细致的描写(里面称为拙火上升)。

时玮,由于我要复兴已经隐没五百年的理想,很多事情因为得重燃炉灶,必然具有开创性的蕴含,而使得我与跟我志业有关的人,其行为将动见观瞻,对时人与后人会具有因典范而群起效法的意义。譬如说,如果我们要更凝聚彼此的关系,称为师生显然尚觉肤浅,透过仪式互称为夫子与弟子,确认与升华彼此的敬意与情意,并在日常生活里落实,纔能真正开启深度教学的大能,而探索本体相关议题纔不会有失庄重。如你跟我说想学静坐,静坐的真正教与受绝对会在纯精神意境层面交流,跟语言呈现的理性层面很不相同,这没有透过夫子与弟子连结出如生命共同体般的亲爱与信任,将无法认真实施,获得显著成效。

更进一层来说,即便我这一生教过的学生数量如过江之鲫,其中必然只有少数人会因受我启发而自己真正发愿要积极实践大道,去做弘扬心学的历史志业,故而确认夫子与弟子的关系,将有助于凝聚出心学的团体,方便辨识想将大能量扩及众生的我辈同志究竟是谁,而更容易跟整个社会深度对话。学生与弟子的区隔其实是个创举,因为往日会来听讲的后生必然要通过拜师的过程,纔会被确认与夫子常相左右请益的资格,因此,不可能会有不相信这个老师传递的大道,却是这个老师弟子的学生。

然而,当今社会师生关系太容易建立,却更容易凭空消失。学校只要制订必修课程,有人就会心不甘情不愿去做某个老师的学生,白天翘着二郎腿听着这名老师讲的内容,晚上就会随意跟人辱骂他,学期终了竟又乖巧伶俐地按着老师的讲义作答,得过且过考完了,就此完全把这名老师忘记。但,你又不能不称这种人做学生,否则无法让人理解有人为何会在你的课堂上听了一学期的课,然而称呼关系如此生疏的人做学生,那与你关系更深刻的学生又该如何称呼呢?这就使得学生与弟子必然要有区隔,纔能细致刻画不同角色里人与人该如何相待,并使大道藉由传法者传至人身上,其深浅关系有不同称呼的次第,这是弟子这种名相必须要破茧而出的主要原因。

当然,做学生并不意味着跟我的关系浅薄,譬如我往年在小区大学教授出的学生,都跟我有很深的情谊。只不过他们自有其人生成长的因缘,由此开展出的大道,其表现情态也会有差异,我们彼此交会互放出光亮,拥有师生的称谓,旨在替人生情谊留下深刻的见证。也就是说,学生与弟子不同在于,虽然都与我有因缘,前者是纪录因缘和合相聚思量大道事实存在的关系,然而彼此的人生并不必然有绵密的交会。后者则是自身已经开启灵性,更有意去积极落实大道,而且敬佩我这个老师的人格与学说,因此希望透过关系的真正结合来共创志业。当然,这里只是针对称谓做出概念的区隔,实际生活里人与人的互动会有什么或深或浅的情感,则要继续各自细论。

说这些话,重点要指出我这一阵子的感觉,就是面对学生的讲学已经无法完整彰显我要揭露的大道,只有与弟子更深密的对话,从这里出发,逐渐扩大凝聚出心学的团体,纔能替我要做的革命志业挖出坚实的地基。你做为最深密贴靠我的学生,愿与我一齐共写历史的新页,如要继续向我做更深更细的学习,我们就该把夫子与弟子的关系做更明确化的梳理,纔能促使学习的瓶颈被突破,真正迈向往日圣贤共同跻身的精神意境。这是个意义多重的创举,而你的举措将对后世产生重大示范,希望你能仔细思量咀嚼这封信,我将会再觅良机跟你做更细部的观念布局。


陈老师
民国九十一年六月十七日午时于风城卧龙新野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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