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该相信中医吗?⊙周学儒

作者: 周学儒 【 原创 】 2020-05-24

1929年2月,国民政府卫生部召开第一届中央卫生委员会,会上余云岫、褚民谊等人先后提出了四项相关议案,其中包括废止中医之办法,以期达到中医自然消亡之目的。西化派批判中医的核心就在于中医陈旧的、不科学的,而西医是新生的、科学的医学,这一议案遭到了民国中医界的激烈抗议,虽然最终未能通过实施,但这段历史也使得中医开始妥协,在不自觉的过程中,逐渐走入了西方医学所预设的话语系统,开始走上了「科学化」的道路,这一事件史称「废止中医案」。废除中医的起点可追溯至140年前,清末学者俞樾因家人先后染疾去世,所请之中医无法妙手回春,心情悲痛不能自已转而迁怒中医,写出了著名的《废医论》,可谓国人废除中医的鼻祖。《废医论》不外乎在论证三点:其一,古代「巫医同源」,既然巫术可以废除,为何中医不可废除?其二,《黄帝内经》与《神农本草经》乃后人之伪作;其三,诊脉与中药的虚假性。可惜的是,俞樾在《废医论》中的论点,在逻辑与事实上都很难站住脚,很难不被后人当做因家人遭遇不幸而发泄个人情绪的泄愤之作。真正对于中医存亡的威胁,却来自于国人为救亡图存,全面向西方学习的五四运动。中国知识界开始全面批判传统文化,强烈主张全盘西化,引进「德先生」与「赛先生」,展开了奉「科学主义」为圭臬的学术自我殖民。对于传统文化中凡是不能置于科学体系之下进行研究与解释的内容,都简单粗暴的斥之为「封建迷信」,成为被批判和打倒的对象,中医在这种时代的洪流之下,也无可幸免。科学被推上了至高的地位,被等同于客观、理性和真理。


640.webp.jpg

民国十八年国民政府废止中医案晋京请愿代表团 图丨来源于百度


这里面有而个不得不去思考的问题:一、什么是科学?二、科学与非科学该如何划界?五四时期的自由主义知识分子们,深受西方影响,他们所认识的科学是建立在「主/客二元对立」的「实证主义」科学观之上。这种科学观认为人类经由其感官所感知的外在世界,才是真正的「实在」,才是可被理解的,所以他们使用「主/客」对立的认识论,通过实验操控的量化方法来验证假设,获致规律性的知识和客观的真理。对实证论者而言,人类的眼耳鼻舌等感觉器官无法觉知的部分,则被视为不「实在」或不存在,这种狭隘的科学哲学观念,早已被西方所抛弃。随着科学哲学的发展,西方对科学与非科学的划界认识也在不断的变化,「后实证主义」认为科学与非科学的区分在于是否有「可证伪性」;直至费耶阿本德提出「科学无政府主义」,他反对理性主义的科学观,主张消解科学的划界问题,认为唯一不会妨碍进步的原则就是「行得通就行」。一种理论或许不符合实证论或否证论,但该理论如果能够逻辑自洽,自成系统,且实际验证有效,那么它就应该是科学的。从费耶阿本德的科学哲学观来看,中医有着完整自洽的理论,在临床上根据中医理论辩证治疗,且确有疗效,则很难讲中医是不科学的。由此可见,中医常被国人批判不科学,其实只是不符合实证论或否证论的科学观而已。这里面的核心问题在于,中国人深受西方影响,却对于西方文明的菁华「科学哲学」缺乏足够的认识和理解,「唯科学主义者」所理解的科学,只是实证主义或后实证主义的科学观而不自知。


在全面废除中医失败之后,一方面中医为了自我拯救,在强大的西方文化冲击下,不自觉的走上了「科学研究」的道路,希望使用科学的方法来发展中医;另一方面,反对中医的人则提出了「废医验药」的主张,认为中医理论本身是不科学的,而中药某种程度上确有其疗效,应该对中药中的有效化合物使用科学的方法进行研究,明确其药效与作用机制,研发出治疗相应疾病的药物。这里面最为成功者,当属获得诺贝尔医学奖的屠呦呦女士,她从中医古籍里获得灵感,从黄花蒿里提取了一种治疗疟疾的特效化合物:青蒿素。这一发现被很多人认为是中医药科学化的重大成就,诚然笔者不会否认青蒿素在治疗疟疾上挽救了数百万计生命的价值,但青蒿素本身却并不能归属于中医药的范畴。青蒿素本质是一种化学物质,它的使用方法则是依据西方现代医学的病症理论指导,这与中医使用中医理论辩证开方,使用植物、动物或矿物作为药材治疗疾病在基本的理论上有着巨大的差异。更不要说中医通常使用复方,一张药方中有几种或十几种药材,每味药材含有多少种化学物质?不同的药材中的化学物质在高温煎煮下会产生怎样的化学反应?哪些化学物质是有效的?这些化学物质的药理机制如何作用于人体?里面的复杂程度远非现在的医药学可以研究清楚。认为某种化学物质有药效,本质上是一种「还原论」的观点,是希望从微观的理解来获致整体宏观的认识。如果我们抛开「还原论」与「实证论」的观点束缚,回到「整体论」的角度来看,中医从人整体的角度出发,认为疾病的本质是人体的阴阳失衡,通过四诊辨证对证开方,以中药的偏性来纠补达到身心的平衡状态。使用中医理论来指导用药,获得相应的疗效,不正是说明了中医理论更符合费耶阿本德「行得通就行」的科学观吗?在1970年代,日本研究传统「汉方」,即《伤寒论》经方小柴胡汤,发现小柴胡汤对慢性肝炎有良好的治疗效果,开始大量使用小柴胡汤制剂。1994年-1999年因小柴胡汤制剂副作用就导致了188例间质性肺炎,其中22人死亡。之所以会有如此严重的副作用,原因不外乎脱离了中医理论辩证指导的结果,使用西医病名诊断指导中药用药,在肝病临床治疗上不见小柴胡汤方证,却长期服用小柴胡汤,正是违反了中医辨证论治的原则。可见中药的使用绝不能脱离中医理论指导,无论中医或西医,都应该在各自的理论指导下使用药物。


640.webp (1).jpg

屠呦呦与青蒿素 图丨来源于百度


科技史学家李约瑟曾指出,中国直到15-16世纪的科学发展一直比西方更发达,但这种科学是种「有机体」(organismal science)的科学。在希腊文化里,「有机体」(organismal)就具有「整体」的意思,这是将世界本质作为「有机的整体」形成的本体论,在这种「有机体科学」系统下发展出的中国医学,自然难以与西方「实证论」科学展开对话。任何一种理论都很难脱离其自身的文化思想或哲学传统,但当下的世代已经是中、西方文化相互碰撞与影响,形成理性与知识主导的时代,我们的文化形态也无法回到古代的状态。中医未来的发展方向,也在这个时代下「中西会通」的大议题之中。在这个问题上,笔者更为认同宜兰大学陈复教授的观点:吸收与借鉴西方科学哲学,将「中华思想的本体论」跨越发展至可被视作「西洋哲学的本体论」,阶段性使用「主客对立」的认识论方式,建构理论获取客观知识,进而让中国「天人合一」或「主客合一」的「整体论」医学打开新的篇章。使得张之洞提出的「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不再只是伦理道德与实用技术这种浅薄的主张,从而真正完成深层意义的「中体西用」。

阅读 0评论

推荐

  • QQ空间

  • 新浪微博

  • 人人网

  • 豆瓣

相关评论

取消
技术支持: 麦芒网络科技
  • 首页
  • 电话
  • 留言
  • 位置
  • 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