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期叛逆」这个词的出现，可以追溯至德国心理学家斯普兰格（Eduanl spranger）在其1924年出版的《青少年心理学》提出的「第二次诞生」，旨在描述青少年阶段自我意识的发展。而在中国则将其称之为「青春期叛逆」。「叛」在说文解字里的解释「半反也。反，覆也。反者叛之全。」，用「叛」这次字施加到孩子的身上，就已经是把孩子推斥到家长的对立面。「叛」字常常用于一种紧张的对立关系，例如：叛徒、叛国、叛变、背叛等，凡是与「叛」相关的事情，无一例外都需要动用激烈的情绪与办法。在现实生活中也如此，常常看到父母因为想把「叛逆」变成「归顺」，家庭内部发生着旷日持久的斗争，在这场斗争里，都是伤痕累累的故事，令人惋惜与同情。

我为一所小学的孩子开展「亲子读书会」，读书会由孩子与母亲或父亲一起参加，不但可以增递亲子关系，还可以培养家庭里温良的共学家风。我在读书会上分享了一个故事，这是哈佛大学公开课里的一个故事：一个地铁司机驾驶着地铁行驶，在行驶途中一个铁路岔口发现，左边的通道里有一个孩子在玩耍，右边的通道里有五个孩子在玩耍。而列车的刹车已经失灵，你会选择驶向哪个通道？在场的孩子与家长都一致的选择了驶向有一个孩子的通道。

随后，在场的一位老师将这个故事改编说，如果左边通道里的那一个孩子，是在地铁管理部门许可的情况下，来到通道内参观的。而右边的五个孩子是违反管制，擅自闯入地铁通道的，你会如何选择呢？这次的选择出现了很大的反差，大多数孩子的选择还是要驶向左边有一个孩子的地铁通道，而大多数家长（除一个家长外）都选择了驶向右边有五个孩子的地铁通道。孩子与家长的选择为何会出现如此大的反差呢？这背后是怎样的考量决定了他们的选择？

这让我想起一位记者采访日本著名的动画导演宫崎骏：「在您的动画电影中，主角绝大多数都是女生，为什么会如此呢？」宫崎骏回答说：「因为男性的身心过早的被社会的规则、制度、条条框框束缚，没有女性有着更为活泼自然的天性。」在亲子读书会的情境里，家长与孩子的选择中，也恰恰反映出同样的现象。让家长做出选择的第一因素正是规则，让孩子做出选择的因素则是基于对生命的珍惜。当然这里面并没有标准答案，只是以探讨的方式，讨论不同选择背后的心理因素。

通过上面的故事，我们可以看出，家长最不能接受孩子破坏规则。社会对于人的要求，会把人形塑成符合社会要求的样子，这首先来自于对社会规则的适应。人社会化的历程，也就在其中。我们生活在这个社会，自然要适应规则，并维护社会的公序良俗，使得社会能够呈现社会成员共建的和谐。但是，人的生命有没有必要因规则而僵化，以规则为行事的教条，这的确值得人深思。规则律法从古到今，一直不断在更迭，之前「破四旧」，现在保护古建；之前除「四害」，现在把麻雀列为保护动物；之前计划生育，现在鼓励生二胎。规则律法设置背后的初心、遵守规则律法的意义如果不能被理解与厘清，很难不落入教条主义的境地。

人与人有意见的不同，这当然是普遍且正常的现象。当孩子与成年人的意见相左时，所谓「叛逆」现象发生了。但为何「青少年叛逆」会备受重视呢？我们可以想想，孩子更小的时候，真的没有与大人意见相左的时候吗？而随着孩子年龄的增长，到了青春期，固然会有因生物性因素导致的情绪问题，但这真的足以成为孩子问题的所有或核心因素吗？还是说，孩子到了青春期，终于拥有在自己的思想受到压制时，可以反抗的力量了？所以问题的症结，到底是孩子变得不听话了，还是孩子一直都没有一个可以自由思考和探讨的空间？

如果家长的观念不经由孩子判断与思辨，就盲目的「听话」与遵守，这固然能满足家长的管控安全感，但这会不会培养孩子面对权威盲听盲从的习惯呢？孩子的长大，不仅仅是身体的发育，更有着自我如何的整合。瑞士儿童心理学家皮亚杰（Jean Piaget）提出了「认知图式」的概念，所谓「认知图式」是个体的发展在与环境不断地相互作用中的一种建构过程，其内部的心理结构是不断变化的。让孩子通过思辨与体悟，与发生在自己身边的各种现象产生对话，充分理解自己与社会的关系。而不是被动接受与服从家长的的灌输，在这个过程里，家长要与孩子形成尊重为基础的对话，这种对话不仅是孩子长大的过程，更是家长对于自己人生经验的再一次反省。

引用华德福创始人鲁道夫·施泰纳(Rudolf Steiner)的话：「我们不应问一个人生存于现今的社会应具备那些知识与能力，而是应该问这个人的内在潜能是什么?以及他的发展方向是什么?如此，我们才能为现有的社会不断地注入由成长中的这一代内在出发的新力量，也只有这样的社会，才是一个由其组成份子所共同创造的活社会，而不是一个以既有的社会组织型态，来要求并塑造成长中一代的保守社会。」从农业社会到工业社会，再到人工智能时代的来临，我们难道只是要复制我们的人生经验给孩子，来面对变幻莫多的世界？还是让孩子拥有生命的自主性，通过自己的思考与感受，建构出自己的认知与世界，在陪伴孩子长大的过程中，我们也将迎来再一次长大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