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性与孝道⊙刘莞

作者: 刘莞 【 原创 】 2019-02-23

余英时在《朱熹的历史世界》中分析宋孝宗与宋高宗的关系时讲到,高宗去世后,孝宗哀毁到极致,用极其严苛的方式守丧三年。从表面上看,这是孝宗对高宗的正面情感太过深厚,所以奉行孝道至此。可是从精神分析的角度来看,这实际上是负面情感,是因为孝宗对高宗有强烈的不满,所以用「自责」与「自毁」的方式发泄出来。我认为这是很合理的分析,并且是中国传统文化中孝道的真实状况。

 

我一向不大喜欢「孝」这个字。这并不是表达亲子之间正向、健康情感的词汇,而是带有压迫与服从的性质。亲子之间的感情,本来是非常自然而美好的,父母孕育出一个新的生命,毫无保留地给他最无私的爱,孩子在爱中长大,也会以同质的爱去爱父母。可是在「孝」文化的语境里,孩子对父母的爱,却被外化为道德规范,甚至变成约束人的道德枷锁,成为封建时代主政者统治人民的思想工具。例如汉代的「举孝廉」制度,使得「孝」成为博取功利的重要工具。「百善孝为先」也成为评价人品行的第一标准。可是人毕竟是一个整体,当自然情感被外在规范束缚,必然会寻找其他的宣泄口。这种以道德枷锁扭曲人性的情况,至元代《二十四孝》出,到达登峰造极的地步。我第一次看到《二十四孝》种种故事,非但不觉得感天动地,反而觉得触目惊心。从精神分析的角度看,这些故事主角们大概也都是被孝道的伦理压抑太深,只能用这些极端行为完成消极反抗了。埋儿奉母的郭巨,以孝为缘由杀掉儿子,这是用「陷亲于不义」的方式来表达心中的愤恨。卧冰求鲤的王祥,芦衣顺亲的闵子骞,则是通过「自毁」「自虐」来展现「孝道」带来的精神压抑。

 

退一步讲,如果子女对父母确实有很深的情感,把这个情感冠以「孝」的名相也未尝不可,只是不能在没有健康而真实的情感的基础上,强行去以道德压人,为道德标准而孝,就不是发自真的孝。比如王祥,受继母虐待,没有受到亲情的滋养,还要「卧冰求鲤」去行孝,很难不说是在极端痛苦的心情下,以自虐求发泄口。真正的孝,本质只是爱。在爱的前提下,做出的事情才不会有违和感。《中庸》曰:“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那么什么算是「和」呢?和是一种冥契本体的状态,发于心性而淋漓尽致的感觉。阳明先生去世后,王畿为其师服斩衰;钱德洪的父亲去世后,他并没有守丧三年,而是去四处讲学。这两种行为一是超过了世俗礼法的约定,一是不够遵守世俗礼法,但是两者却都出于一心。王畿非如此不能尽其心,钱德洪想要扩充他和父亲同为一体的生命意义,这些带给人的是真实的生命感动,而非因其达到了某种道德标准。

 

再反过来说,为何中国一直都只有孩子面对父母的伦理——孝,而没有父母对待孩子的伦理规范?这是不是因为父母爱孩子是天性,而小孩长大后很容易不爱父母,所以人民不得不对此做出道德规范?从客观数据来看或许有道理。但是我更倾向于认为小孩会在成长的过程,如果父母没有给孩子带著心性的爱,而是出于某种「自私」的心态一味地娇纵,或者由于本身的心性不够清明,无法看到孩子成长中隐藏的问题,给予合理的指导,因此孩子长大后会产生「不孝」的事实。在充满心性能量的爱灌注下长大的孩子,长大后会背离他的父母吗?我想是很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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