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复心性的传统⊙陈复
弟子徐爱曾经跟阳明先生说:「先儒讨论《六经》的时候,常会把《春秋》视作一部史书,里面的历史专门都记载着事件,这恐怕与其它五经的事体,在最终的层面或许稍有差异。」阳明先生回答:「同一部《春秋》,如果就事件的角度会称作史书,如果就大道的角度会称作经典。其实,事件里面就体现着大道,大道就表现在事情里面。《春秋》固然是经典,其它五经同样都是史书。譬如《易经》就是包牺氏的历史,《书经》就是尧舜而降的历史,《礼经》与《乐经》就是夏商周这三朝的历史。各种乍看不同的事件里面,因为有着相同的大道,使得事件能彼此贯通,哪里会有什么所谓的差异呢?」(出自于《传习录‧上卷》第十三条)
清朝的史学家章学诚曾说「六经皆史」,这四个字很有意义。如果我们不能就历史的眼光来认识传统的经典,其实很容易陷溺在自己对经典内容的想象状态,而不能真确认识经典的原意。然而,正就因为活在想象状态里,带着对经典本身的无限敬意,儒者常谦称不敢根据现在时空环境的需要,妄自改变对《六经》的解释,但,毕竟他们是活在他们自己时空里的人,常不免早已受到自己环境的影响,在尚未仔细检视与反思自己的意念前,就已经把个人化的看法框架出来,却不知不觉宣称这才是先秦古意,强烈鼓舞世人能循着这条古意来获得真知。但,这很容易使得儒学酿就出专断与威权的论点,美其名或许称作规范,实则在压制其它人检视与反思自己意念的机会。因此,如何强化儒者检视与反思自己的意念,开拓儒者内观的深度,这点实在是儒学复兴的要领。
儒学复兴的过程里,当然得面对我们的传统。如何促使传统恢复其自觉与自新的能量,这需要人本身的心灵恢复清新。不过,传统本身并不是一成不变的东西,即使是先秦儒学,孔子的弟子曾子,与孔子的孙子子思子,他们对于孔子的思想的理解,就已经因应时空环境背景的差异,而有不同。即使孔子自己在早期与晚期的看法,都有不同,什么才会是圣人的本意?《六经》的整理与诠释,譬如同样是《春秋》,就有《三传》,意即《左传》、《公羊传》与《谷梁传》,这《三传》其实就是三种不同认识孔子讲《春秋》的思考路径,什么才会是孔子的本意?如果我们知道,尤其是《公羊传》与《谷梁传》,这两本书各自由孔子的弟子子夏传给公羊子与谷梁子,你就会知道,那同样只是孔子两名再传弟子在各自奋勉阐发孔子的思想。而《论语》这部圣学的教典,在汉朝前就已经有《齐论语》与《鲁论语》的差异,这两本书的差异,不会只是字词的差异,还会包括齐学与鲁学这两种学术思维对孔子思想的阐释。如果我们要开挖其究竟,早在先秦时期,何谓孔子的思想,就已经有各种不同理解的办法了。
因此,对于传统的继承,宜着重于继往开来的精神,而理解《六经》,其实「注定」就是拿一个「处身在二十一世纪的活人的事实」,来理解《六经》,如同曾子就是处身在比孔子晚的春秋末叶的事实来理解《六经》,子思子就是处身在战国早期的事实来理解《六经》,甚至孔子自己,都是在一个礼崩乐坏的环境里,去理解周公本来治礼作乐的心境,而重新删订《六经》。这并不意味着曾子或子思子有意扭曲孔子的思想,孔子自己更不可能想要扭曲周公的本意,但,每个人的时空背景条件有异,各自对于圣学的理解就不可能没有差异,他们只是要奋勉把握住那基本的精神,去依据环境的更易与时俱进,孔子被孟子赞许为「圣之时者」,正能点出他是个「食古而化」的圣人。我们认识圣学,千万不能忽视掉「时间」架构出的历史事实,反过来说,如果对于历史事实有比较清晰的认识,这对于我们厘清何谓传统,并继承传统来创新,相信会有很大的裨益。
传统应用于不同时空,当然会有变通,这并不是谁有意去创新,而是自然而然的发展,但,即使是这自然而然的发展,如果没有觉醒者的提倡,都有可能会往离开传统的路径发展,毕竟一般人常不见得是抱持着文化的使命感,来面对自己的人生。而且,我们要注意,我们是要「恢复传统」,还是要「恢复心性」,如果某些传统没有心性的内容,我们的恢复,会不会变成恢复教条?让人做个觉醒的人,这在敝人来看,应该是圣学的第一义,人如果不觉醒,成就出有智慧的生命,那即便天天穿着汉服,朗读《六经》,每天行礼如仪,却不是个能清明面对人生的状态,这会是「沐猴而冠」,无法洞见圣人讲授圣学的本来用意。我们对这点要很谨慎。敝人在台湾,过去十余年来,就常见到某些言必称孔孟的家庭(台湾的中国文化未断绝过,这种现象虽然不是很大量,却同样不会很罕见),家人活在很紧绷与严厉的关系里,充满着形式主义的束缚,彼此却没有流动的情感在滋润,心灵呈现某种被禁锢的状态,敝人很替他们觉得不舍与难过。
因此,面对传统,要能「复本开新」,这个根本是心性的恢复。
陈复,阳明子降生五百三十七年十二月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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