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刘观时请教阳明先生说：「什么是『未发的中』？」阳明先生说：「你只要戒慎不睹，恐惧不闻，养得自己的心灵纯然是天理，就自然会看见了。」弟子刘观时恳请阳明先生略微揭示本体的气象。阳明先生随口讲出这首打油诗：「哑子吃苦瓜，与你说不得；你要知此苦，还须你自吃。」当时徐爱听着，就立刻说：「如此纔是真正的『知』与『行』了。」在座的弟子听见了，都跟着有省察。（出自于《传习录‧上卷》第一百二十八条）

这里的重点，就在指出心学是体证的学问，不能带着生命感去体证存在议题，那说着再条理的话语，都只是鹦鹉学舌，说话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中国有这样一段谚语：「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就是这个意思。人如果听不懂智慧的言语，就让悲惨的处境去打击他的冥顽不灵，让肮脏的角落去挫败他的骄傲自大，这本来并不是谁要故意对他不好，而是他自己的抉择，他漠视智慧的指引，这种意念就会驱使自己被丢往颠簸摇摆震荡的船，那艘船漂泊在浪涛剧烈翻滚的海面上，他站都站不稳，浪涛会不断摇晃他的身子，搅和他的脾胃，让他头痛欲裂，感觉自己生不如死。

人活着，就是在寻觅一块能生养他的大陆。这块大陆的地基，要有古老的时空层累堆栈出深深的厚度，使他能生养得安然自在，不需要忧虑地基会塌陷。在这块盘古大陆上，人能盖出自己的家屋，在外面种植庄稼，在里面生养孩子，他能安然的观看日出日落，星辰满布在银河，他就在这里活着，直至死去。因为这个家给与他精神足够的包覆，他不会挨饿受冻，他有着深深的安全感，在这个安全感里，他开始说话，这些话都是浑然天成的语言，他看着山就说山，看着江河就说江河，江河与银河的交会，他能清晰的辨识，说：「看啊！那就是江河与银河的交会。」这些话语出自于他的身体，却不是出自于他的自我，因为那并不来自于他的精打细算，却来自于他丰富的感觉，不得不发出对万有的赞叹。

但，在开始说话前，面对存在，更大量的人都是哑子。他们吃着苦瓜，却有苦说不出，因为他们没有话语，来描写他们的体会，没有话语，来自于没有厚实的安全感，无法自在讲着自己的体会，他们深怕说话犯错被惩罚，时间久了，他们就都不会说话了。甚至，不会说话的时间拉长，他们跟着就不会体会，或者漠视自己的体会，这就使得他们逐渐变成「存在却没有世界」的孤儿，被弃置在宇宙的边缘外，自生而自灭。你可能会说，当他们活着，就已经在宇宙里了，怎么会在外面呢？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是谁，他们没有名字，他们无法辨识存在是怎么一回事，没有名字的人，无法与宇宙相见，他们可能会终其一生呼喊着上帝如何待他们不公，或者他们如何想要悟道，他们甚至会自认有着丰富的人生经验来面对挫折，然而，只要他们没有觅得生养自己的大陆，他们就无法说话。

智慧，并不是人生经验的总和。有些人误认只要有丰富的人生经验，就意味着拥有深厚的智慧。然而，人生经验出自于有限的人生，总有着一套运作的模型，这使得问题的解决看起来有着很清晰的脉络，但，你按着人生经验踏过去的路，却不见得会滋生智慧，因为你并不认识行者，尽管行者就是你自己。智能往往超越这些模型，不按牌理出牌，这时候，能把握住某种没有牌理的牌理，没有模型的模型，有个在全部的理论出现前，就已经出现的感应，使你知道自己为何身在这里，即将面临什么处境，解决处境背后真正的造化用意，这就是智慧。良知的内容就是智慧。没有体证出良知前，我们都是哑子。

陈复，阳明子降生五百三十七年十二月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