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的本怀⊙陈复
黄州朱守干在阳明先生这里学习好一阵子后,他想要回家,因此跟阳明先生「请学而归」,意即希望阳明先生能写什么字,让他离开后,终生携带这个观念,放在生命里学习,不因肉身离开而使得心灵失去宗主,阳明先生就写「致良知」这三个字。他跟朱守干说:「良知就是『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不需要等待学习就已存在,不需要等待学习就能获得。人谁没有良知呢?只是不能进去罢了。从圣人到愚人,任何一个人的心灵,不论他的身体是否在四海外那般遥远,自千古前或至万世后,良知都存在于他们的生命里,并没有任何不同。因此,良知就是『天下之大本』。顺随着良知来动静举止,这就是『天下之达道』了。天地因为有良知,都各自获得其位置;万物因为有良知,都因此能生长化育,人不论处于富贵或贫贱,甚至遭遇各种患难,流落在夷狄那般困阨的处境,只要进去良知,都会无往而不自得。」
这是〈书朱守干卷〉。
良知就是领会存在的机制。良知使得整个天地都开始有秩序,如果没有良知来领会这宇宙的存在,从而给出世界的存在,那万物就不能对你显相而获得存在,因为他们本来只有实质的存在,因为有你的良知,而获得现象的存在,而且,在良知给出的当头,这现象的存在意味着「内」与「外」的消融,共同展现出存在,因为你内在的认知与外在的实存获得沟通与交感,这就是「格物」而「致知」的意思。更严格来说,这内在的认知并不是良知本身,而只是指你感应良知的意识机制,毕竟良知不在内,更不在外,却能在内,更能在外,因此,内在的认知能充溢着良知,却尚不是良知本身,良知能促发人的格物,这是良知在内,而往外发,从而使人获得正确的观念,当良知的间架稳住,有着正确的观念,这才能帮人洗涤自身各种杂乱的意念,意念澄澈,接着本心才能获得端正,这本心是专指人内在的心灵,其获得认识宇宙的存在该有的意识象限,这就是「诚意」而「正心」的意思。
因此,良知诚然是「天下之大本」。
由学术殿堂到草莽民间,欢喜心学的人,都会大讲良知学。然而,因为未能看破奥义,他们从未能说破人该如何「致良知」,好像致良知这个工夫早经预设就已经完成了。如果人踏实做过致良知的观念工夫,那良知诚然已是完善圆融,如果未曾致得良知,却长年在觅文摘字,动辄征引佛典或儒经来壮声色,大量解释何谓良知学,那就是在着魔。致良知是本心的蜕变,换个词汇来说,就是指自我换轨成自性,这换轨的发生,来自于意识的自愿,我们称作「根本愿」,这根本愿如何会发生呢?那就是每个人要自己问自己了。如果你希望自我换轨成自性,自然就会孕育出根本愿,然而,孕育出根本愿,只能带来「原发的良知」,这只是第一阶的致良知,其不能带来「焕发的良知」,「原发的良知」来自于自性纯然的开启,「焕发的良知」来自于灵性观念的间架,来引领自性的扩张,灵性观念的给出,就需要世界本体(圣人)给出对宇宙的存在最精确的洞见,依循着这个洞见,自性本体因此茁壮,由内圣而外王的次第都因此圆满,终至于自性本体能茁壮为世界本体(意即成圣),这第二阶的致良知,就是儒家的本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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