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兄弟⊙陈复
在阳明先生平息朱辰濠的叛乱后,他的外王事业臻至顶点,在各种复杂的政治斗争里,他开始领悟出「致良知」这门工夫,这同时是他内圣的高峰,可见外王与内圣的相互辅翼。正德十五年(公元一五二0年),来闹事的明武宗,这位荒唐爱玩的皇帝,终于愿意离开南昌,回到他本来只该待着的北京,处于紧绷状态的阳明先生,刚能稍微舒缓过精神,他没闲下来,立刻运用他的权限,很有政治智慧地继续去做能彰显心学的大事,这件大事就是「褒崇陆氏子孙」。
在这篇同名的文章里,阳明先生说:「根据抚州府金溪县三十六都的儒生陆时庆相告,我得知宋朝的儒者陆象山先生兄弟,获得孔孟的正传,实在是吾道的一大宗派,然而他的学术被隐晦很久了,致使他的思想被湮没,不再流传,孔庙的殿堂里尚缺配享的祭典,子孙都没有享受过朝廷褒崇的恩泽,希望该县官吏能按照各地照顾圣贤子孙的事例,免除陆氏嫡系子孙的全部差役,其间有聪明俊秀能来上学的孩子,报上他们的名单,呈交到提学官那里,使他们来读书,务必要彰显政府对他们推崇尊重的大义,藉此扶起正学如此衰落的局面,按照这个指示,通知批准,办理实施。」
其实,何需陆时庆这位没有功名的儒生相告,阳明先生难道不知道陆九渊是孔孟的正传吗?但,正需要有这位陆氏子孙的陈情,阳明先生才好发出公文。他在这篇公文里,说「陆象山先生兄弟」,乍看有点奇怪,称人家「先生」已经是种尊称,怎会接着再称人家「兄弟」,但,这正是阳明先生要表达的情感,这情感用白话文来完整表示,就是「陆象山先生,你是我的兄弟」,阳明先生为什么要这样说话呢?因为世上知音者稀,陆象山首先揭橥体证本心的存在,使他对陆象山先生有着很深的情感,尽管彼此相隔三百三十三年,然而,他有着「先生做我前尘事,不肖受命后死人」的情感,对于这个情感最直接的回馈,就是能照顾陆象山先生的子孙,这是中国很古典的温情态度。
其实,陆象山讲的「心即理」,阳明先生大悟心学后,曾经大量使用这个词汇来表达自己的意思,然而,在他五十岁后领悟的「致良知」这门工夫,与陆象山本来说的「心即理」,有着某个关键的差异。陆象山相信宇宙有个终极的天理在运作,然而,他觉得朱熹去在每个现象里展开「格物」,藉此了解天理,这不是不对,而是太过于「支离」,他认为人只要回归本心,由于本心内就具含着天理的全部内容,因此回归本心就能了解天理,并与天理对映,这才是「易简工夫终久大」,正就是「心即理」的原始含意。然而,阳明先生后来只讲「良知」,已有「良知是造化的精灵」的义理,意即由良知生出万有,没有良知就没有万有,天理不再是万有的主体,良知纔是万有的主体。
但,这微细的差异,并不妨碍阳明先生认为陆象山先生是他的「兄弟」,如果没有象山先生从天理外开出本心,隐含着理学脉络的其他可能性,那就不会有阳明先生直接由自性本体的角度出发来讲良知了。面对着陆九渊先生的子孙的凋零衰落,他难道不会有「物伤其类」的悲叹?因此,照顾陆象山先生的后裔,就如同在照顾自己兄弟的孩子般,他殷殷期待着他们的生活能过得好,能认真领会圣学,不负身上流着象山先生的精血。他首先提到象山先生的神灵尚未配享孔庙的事情,这替后来全国孔庙配享象山先生发出先声。
推荐
-
-
QQ空间
-
新浪微博
-
人人网
-
豆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