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外的麻烦事⊙陈复
昨天,我们说朱子礼向阳明先生请教如何管理政治,阳明先生却只跟他讨论学问。然而,再隔几天,子礼想说既然阳明先生只跟自己讨论学问,他就再专门过去探望阳明先生,跟先生请教学术议题,哪里知道阳明先生只跟他说如何管理政治,却丝毫不说任何学问。讲了半晌,子礼觉得很纳闷,有点想不通这是怎么回事,回到自己家里,翻来覆去的想着,白天在上班的时候,就开始认真管理政治,他平抚百姓厌恶的事情,却发现自己不再有愤怒;他顺从人民的愿望,却发现自己不再有欲望;他安顿人民的利益,却发现自己能舍弃利益;他警惕人民忽略的事情,却发现能觉察自己的骄傲;他拯救人民遭遇的患难,却发现能去除自己的愚蠢;帮忙人民看见心性,却发现能澄清自己的心性。结果一年的时间,不只诸暨县的教化大为风行,包括自己的精神都获得收摄与凝聚,子礼因此深感叹服说:「我今天才知道管理政治,能帮忙人厘清生命的学问啊!」
这还是出自于〈书朱子礼卷〉。
管理政治的人,在内心意识里,不能只是在处理政治问题,而要意识到两点:
第一, 我是什么样的精神质量,就会反映在我如何处理政治问题。
第二, 我如何处理政治问题,都会影响我会有什么样的精神质量。
这就是很直接的果报机制。如果我把政治问题当作身外的麻烦事,那些搞麻烦的人就会闹得我鸡犬不宁,不断跟我作对,他们的问题都被我视作鸡毛蒜皮的无聊事,我心里渴望着清闲与安静,却一直无法获得清闲与安静,总是有做不完的事情,各种突发的变化,来困扰着我的精神;反过来说,如果我把政治问题当作我自己生命里的考验,那些搞麻烦的人就不是讨厌鬼,他们是上天变现的大菩萨,要来考验我的智慧能否通过历练与深化。更何况,如果我把他们的痛苦当作自己的痛苦,就会把他们的事情当作自己的事情,当我只是在解决我自己的痛苦,我怎么不会竭尽其能去想办法化解困难?当我把这些困难化解,因为他们的事情是我自己的事情,我的精神就跟着豁然开朗了。
因此,有机会担任政治工作的人,要对自己有幸从事于公职,怀着戒慎恐惧的态度,丝毫不能马虎。因为你很可能有机会拯救人民于水火般的痛苦里,却同样有可能把人民推往如水火般的痛苦里,事情到底是在积德还是作孽,往往只是在那做出决策的瞬间。政治的腥风血雨从不间断,史不绝书,能全身而退且含笑而终的人,只会把人民的事情当作自己的事情,他总是在各种变化球里,带着智慧寻觅人民的利益,他不会把困难当作阻拦,而会把困难当作心性不断获得粹炼的资粮。这样的人从事于公职,就是在拿自己的生命实践去教化人间。
阳明先生在过世的时候,弟子周积请问他的夫子还有什么遗言,他含笑说:「此心光明,亦复何言?」显然,他这一生把人民的事情当作自己的事情,在极其黑暗混乱的明朝政坛里,他已经不只全身而退,而且用他的全部生命,证得心学不是个书呆子的学问,而是个最彻底的实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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